“别过来。”离未见村民一股脑想上前查探情况,拦也拦不住,一时也顾不得太多,气急之下直接将长剑横在身旁。
但这也丝毫阻挡不住村民的“热情”了。
唐休明趁着出乱子之前,拿起那酒杯,在手中转了转。
见酒中颜色微红,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你们的酒,是用什么原料做的?”
“麦子,水……”一个村民回过神来,扳着手指对唐休明解释,“就是一般酿酒用的原料啊?”
他的脸色愈发奇怪了,想想又问,“那这酒中的颜色……”
说到这里村民似是回过神来,“啊,这是沿用了我们村中的习俗。倘若有人救了他人,就要往陈酒中滴入几滴牲畜的鲜血,当做庆贺……”
唐休明:“……”
得知前因后果的他无可奈何,只好先把车桐搬回屋内。
车桐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晕血,给当地第三产业带来了多大的振兴——据说此后莽苍山的金字招牌,除了酸梅汁、米粉面汤,便是那神仙喝一口就昏迷不醒的“神仙醉”。
莽苍山人大夸特夸地炫耀:“这事儿童叟无欺!当年的某某仙人……”幸好车桐没有告知众人自己的名姓,不然几百年后故地重游,他若是知道自己以这样一个方式大火特火,估计会郁闷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安置好车桐之后,有几个村民自告奋勇要来帮忙守着四周。唐休明见都是这些日子车桐四处结交的朋友,给车桐四周布下阵法之后,便随离未一同前往宴会去了。
那晚的晚宴格外热闹,木圆桌在巷弄中摆了几十桌,美酒美食更是不计其数。说是来犒劳二人,其实倒更像是一场劫后重生的庆贺。
有几个小孩子,持着会发光的小烟花跑过。稀薄而璀璨的烟火之色,便与天空中闪烁的群星交相呼应,显得热闹而欢愉。觥筹交错之声层层叠叠,竟如同一场交响乐,在山村之中不停地回荡。
许是没有齐飞鸾的缘故,离未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同几个村民推杯交盏,喝得格外起劲儿。
原本唐休明还担心她会醉倒,一直战战兢兢地在一旁守着,甚至还企图阻止她。凡是想要借机同他喝上一杯的,都被他用微笑一一回绝。
但最后他发现,离未的酒量简直好的无法无天。一连喝倒了五六个壮汉,竟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大概她上辈子就是个酒桶变得。
唐休明无可奈何,趁着有几个神志清醒的村民在身旁,他借机问道:“对了,这件事情产生之前,村里面是否有什么异动?”
村民思索了半晌,摇摇头。
“但那怪物,为何会突然盯上你们?”他沉吟道,“而且从它的行径来看,更像是在泄愤。那可是十魔之一,你们怎么惹上他们的?”
“十魔?”听见这个词,村人猛然忆起了什么,“对了,村子被困住之前,好像是有个人专门到了我们落风驿,说是要寻什么十魔……”
“除魔?那人可是修道之人?”
“不,不像。”村民摇摇头,“他作蛮夷打扮,还会奇奇怪怪的术法,人虽然古怪了点,但是态度挺好,所以我们也包容了他几个月……对了,他当时好像就是为了造什么伞,冲着那怪物来的。”
伞?……什么伞会和怪物有关?
唐休明思索再三,还是没有摸清头绪。
他朝村人道了声谢,起身准备将一旁吱哇乱叫的离未拽走。
夜已经深了,时不时有风吹过,微冷。酒后吹风对身体不好,他只得将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肩上,冲着周遭几个还没有尽兴的酒鬼道了个歉,将人拖走。
不过听村民如此解释,他多少也弄清楚为何怪物要对村落下手,心中许许多多的结到底还是解了一个。
至于关于车桐的那一个……等他醒后再问问也无妨。
……
两人回程的时候,天黑不见五指,只留了一轮圆月在空中高高挂着。
本来唐休明想直接把离未扔回房中,自己再跑去琢磨下一步怎么走。谁知离未一人喝晕了那群大老爷们,神智竟然还清醒,就连唐休明思索问题时无意嘀咕出声的问题,她都能如往常一样给出自己的思索。
不料快到驿站前时,她却忽然一把拽住了唐休明。
唐休明正在琢磨车桐的动机,冷不丁被她一拽,还有些出神,“怎么了?”
离未左右瞧瞧,见没人,忽然凑到他耳旁,很是狡黠地嘻嘻一笑,“不怎么,就是听说这附近有几束月魄花开得很好,今天难得有兴致,师兄要不要陪我去看一看?”
“月魄花”是一种极其稀有的花,平日里很难见到。唐休明没有料到莽苍山附近竟然也有月魄花,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好,在哪儿?”
离未不等他说完,忽然拽住了他的手,一边笑,一边带着他超前面跑去。
跑过了乡村间的小道,又径直穿过了原野,最后她与唐休明终于来到了一条溪径旁。
溪水很清澈,正倒映着天上那轮圆圆的皓月。而那条小溪的两岸,竟真如离未所说,开了大片紫色的月魄花。
花瓣之侧,正幽幽泛着光芒。月魄花汲取月华而生,整株花也好似明月一般澄澈,像是坠落到地上的星辰,亦像是翻飞的萤火。这花儿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唐休明原本以为只有少数月魄花生长在此,放眼望见这一大片,多少还是吃了一惊。
有风吹过。一朵朵的月魄花便如月光之下的海浪般,涌起滚滚荧光。四周都安静极了,静得只听得见风声、草木的簌簌声,以及淙淙的水声。与死神失之交臂之后,这一隅竟美得好像天堂,让他的呼吸忍不住一滞。
离未不似他这般拘谨,直接朝河堤走去,俯身掬起一捧水,直接泼在了脸上。
哗——晶莹剔透的水珠四溅开来,破碎在了她的脸上,亦濡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和鬓旁的几根秀发。月光也随着水珠粘住她的眼睫,离未长舒出一口气,又踮起脚朝他招手,“你也过来看看,快!”
忽然之间,他的心里那堵厚厚的钟像是被突然敲响,发出险些将他震慑住的回声。心弦不知被什么忽然拨乱,乱得他差点忘记所有,只记得面前这幅古画一般珍贵的影像——天地,水月,萤火般的花束,和洁白而无瑕的她。
美好得他想用一生,来守护这卷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