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他下意识回过头，逆着光看去，瞥见了门口正中一个素白的身影。
来人头戴蓑笠，腰间挎着一柄细长剑，背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见得她身形俊俏，个子还有些偏小，是一副还没有张开的模样。
唐休明只瞧了一眼，便匆匆别过目光，暗中握紧了手中的竹筷。
被少女斥责的姑娘似乎有些不甘愿，嘟囔着埋怨了一句什么，隔得远了，唐休明没有听清。
他正想找个机会离开，却听门口那少女“咦”了一声，似是看向了他的方向。
唐休明垂下眼睫，当做没看见。
良久，少女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客栈，“这里没有异样，赶紧回去同他们汇合。三省崖谷近期波动十分巨大，飞鸾，再一再二不再三，下次就算掌门饶你，我也不一定会为你说情了。”
“狐假虎威。”齐飞鸾低骂了一声，恨恨地瞪了面前人一眼，没再敢多言。
等到二人走出客栈，唐休明才松出一口气。
他当然认不错，那人就是离未。
可他没有想到，离未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抑或是说话的语气……都变化得让他难以置信。
看来她的十二三岁要比自己的成功许多，没有让她成为一个受人欺辱的小白菜，反而成了个让旁人不敢得罪的祖宗。
他多少放下了心。
可离未……到底是没有认出他来。
他心中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庆幸。这样也好，至少从齐飞鸾都不敢惹她这一点来看，她比自己要成功许多。
唐休明整顿好了衣服，彬彬有礼地向掌柜付完了款，抬腿正欲走出客栈，却被一人突然从身后抱住。
那人把头埋进他的衣袍里，狠狠吸了口气，“我猜就是你……也只有你，付完了银子都要朝人道谢。”
他的心像是被周遭的狂风扫过，忽然乱了。
“怎么不敢看我？”她在后面闷闷地说，“五年前你就不敢看我，现在回来了，怎么还是这样？……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是谁了？”
许是正值变声期的缘故，她的声音尚带了几分稚嫩，但很是好听。唐休明一哂，转过身来看她，温声道：“谁说认不出来的？”
离未低下头没有去看他。唐休明轻轻捧起她的脸，才发现她脸上依稀的泪痕。
他笑着将那泪痕擦去，离未却有些羞愤，抬手抹了把脸，瞠目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我一半高，如今都这么大了。”
离未不认为这是句好话并瞪了他一眼。
“怎么回事？”唐休明敛起了神色，向外看了看，“飞鸾的性子那么恃强凌弱，怎么开始听你的话了？”
这话引得离未很是高兴。她挑了挑眉，故弄玄虚般开口：“你猜。”
让他猜啊……唐休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抓住她什么把柄了？”
欺负弟子啊，搞些让掌门心烦的小动作啊……反正齐飞鸾啥事都做得出来，害人也不假手段，被抓住什么把柄不足为奇。
“你不是说了她恃强凌弱吗。”离未颇为得意地吹了吹眼前的头发，“比她强不就好了。”
比她强？
唐休明有些讶然，“莫非你现在，是参冥司的高阶弟子了？”
离未理所当然地“嗯哼”了一声，“三省崖动荡之后，窜出了不少魔物。说到底这次下山还是我带队呢，她不听我的能去听谁的？”
唐休明默然片刻，笑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她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弱小，相反，甚至还强大得超出了他的预料。唐休明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喜悦，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愧疚。
现在看来，估计是她来保护自己，而不是自己去保护她了。
“你呢师兄？”离未围着他转了转，“当时你说，只要我学好了你就会回来，现在我学好了，那你呢？你都学到了什么？”
她终归还是个孩子，说到这里时，眼睛不住地放光，“我记得你先前会变出雪人来，现在呢？大秋天的，你要是能变出来，我就喊你一声师兄！”
“我变不出来，你不是也要喊我师兄。”
离未一拳打在了他身上。
唐休明笑着避开，“看好了。”
他说完便将手当空一挥，默念了几个离未听不懂的音节。随着他这一振袖，天上忽地落下雪来，纷纷扬扬宛若轻絮。周遭黄灿灿的落叶、干虬的枯枝，都渐渐被这纸一般纯净的雪花掩盖，在无边无际的萧萧声中，营造出一股久违的静谧美满。
离未不免愕然，却见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当空一旋，地上的积雪扑簌簌地飞起，由下而上凝成了两个堆叠的雪团。随后，雪团之上又生出两颗果核做的眼、两株璀璨的梅花，竟是真让他编造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她怔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兴奋地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