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谷枫匆匆交代之后,便下山去了。
于是唐学霸第一次放弃大好时光,没有去抄经书,而是……同这个小姑娘瞪眼。
原本听了谷枫的陈述,他一时思绪难平,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谁知每次看去,都会被这姑娘呲牙咧嘴地瞪回来。
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唐休明恐怕没想到,自己在这姑娘心中,俨然变成了一个……流氓。
他是不是有病啊!一个劲朝自己这里看什么啊!再看打你啊信不信啊喂!
小姑娘被看得浑身发毛。他们妖族人,都惯常在遇见危险时,想尽办法恐吓对方。此时此刻,她显然把面前这个两腿的动物当成了“危险”,在朝这人呲了无数次牙依然被偷窥后,她决定无需再忍。
可一个刚刚从族落中被流放而出的幼妖,显然并没有多强的战斗力。
但她又不傻。自己不会,她可以学啊!
她想到自己刚进来时的情景,干脆学着外面那群人的模样,攒起雪捏成雪球,咻地朝唐休明打过去。
叫你再看我,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唐休明平日里极少同弟子们接触,女弟子尤甚。故而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眼瞧着雪球飞来,他一挥手将那雪团接在手中,不明觉厉地掂了掂,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想玩打雪仗?”
说完便是一笑,又将手中的雪球朝她扔去,“接好了!”
嚯,竟然还敢挑衅她!
她自然听不懂方才唐休明念叨了什么,只当是在吓唬她,下意识警觉起来。眼见着雪球飞来,她灵巧地侧身一躲,谁料方才那是一虚招,赶在她闪避的功夫,又一只雪球正巧砸在她身上。
她被砸了个趔趄,抬眼望着面前那人,心里满是怨愤。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她二话不说,从身旁揽起雪块便扔了过去,回复她的是更为猛烈的反击。这么一来二去……竟直接打到了傍晚。
大概她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和别人打架竟然打了这么久;大概唐休明也从未想过……原来打雪仗竟然这么累。
到了晚膳时,两人纷纷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却都还凭着一口气撑着。唐休明见天色已晚,又恐她饿着,只好先收了手。
“你在这里等等,不要乱跑。”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比划出一个通俗易懂的手势。说完又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看到她险些发毛动手,这才转身离去。
得庆幸,他这次打的手势终于能让她看懂了,只不过是反方向地看懂。小姑娘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背影,瞪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愤愤地想:他刚才应当是让她别走,等他休息好了再来干架。
行!她还真就在这里等着了,看看到底谁打得过谁!
她一边转圈圈等人,一边捏着雪团子,琢磨怎么样才能把这人屁滚尿流赶跑。
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天都黑了,还是没把这人琢磨出来。
天上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稀薄的雪花很快便为石子路铺出一层霜,一脚踩过去能露出浅浅显显的脚印。她紧了紧衣服,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忽然感到了一丝空虚和寂寞。
十有八九是手里的雪团没处扔的缘故。
这人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莫名其妙就放她鸽子了?
难不成是故意消耗她的精力,打算和她打游击战?
倘若真的如此,简直是大大的不妙。她抱成一团蹲在地上,忽而感觉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呆久了,竟让她有些畏寒。
要巧不巧,肚子还应景般咕了一声。
是了——自己被那人从国都带出来时,就没有吃过一口饭。满城嚎哭声中,她像是一只被老鹰捉走的小鸡,被那女人扔在马背上,就这么明晃晃的、颜面尽失的……从国都里带走了。
她可是大将军的女儿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的女儿啊!让她趴马背是怎么回事?!
国威何在?!脸面何在?!
然而那时,与其余较她年长许多、押进囚车带走的族人相比,她已经是最侥幸的一人了。
她知道这些,却不知道,为什么族人脸上会写满对她的同情,与对妖族国君的痛恨;不知道为什么带走她的那个女人,愧疚得像是欠了她一辈子。
反正这个女人光天化日抢走她,害她背井离乡,心思必然是大大的坏。故而回程途中,无论女人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吃的,一概被她打翻在地。
士可杀不可辱!不食嗟来之食,这才是爹告诉她的妖族骨气!
……但是现在她后悔了。
骨气又不能当饭吃。何况那人确实待自己不薄,什么脆皮烤鸭、水晶虾仁的……比妖族没滋味的白萝卜、青萝卜、红萝卜、水萝卜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还只是个幼妖,不吃东西就会被饿死的幼妖。骨气什么的……等她吃饱了再说,妖到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据说人在肚子饿时,嗅觉会变得格外灵敏,妖也不例外。她扶着墙根,揉了咕咕直叫的肚子许久,忽然闻到了一股子香味。
一股子不同寻常的香味。
肚子里的馋虫闻味而动,她左右看看,循着那香味翻墙溜出了院子。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树下,有个比她大上三四岁的女孩正靠在树干上,晃着手中的瓷碗看她。
看见她来,女孩挑起了嘴角和眉梢,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想喝吗?”她说,“想喝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