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平定封魔之原时,三大派同妖族曾立下协约。倘若得到妖族相助,三大派便应允让少数有能力的妖族前往人界生活,来平衡妖界稀缺的资源……但是妖类小看了人的自私。在协约上,存在着许多看似公平、实则不利于妖族的条款。妖类不懂人族的弯弯绕绕,见通篇合议大体平等,便应允了下来。”
“不料封魔之原平定后,人族却借此反水,靠着合议上的漏洞,想方设法压榨妖族……”
“盛邈将军当然不愿意,但当时,妖族内部早已分化做了两派。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主和派认为,只要人族能够同意不乱杀生活在人界的妖,妖族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两界资源交换是否平等、妖族在人界的地位如何,则是无关紧要的。”
“这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呢?同样生活在人界,为什么资源的倾斜成了天经地义,为什么偏偏就要有人低人一等?!为什么——”
说到这里,他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唐休明闭上眼,缓了缓气息,才继续开口:
“盛邈将军,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族人在同等条件下,却备受排挤。但妖王年事已高,不喜争端,再加上主和派的煽风点火……盛邈将军大怒,直接带兵出走睢平城中,传言给人界,要公公正正再打一场。如果输了,当众枭首、让他妻儿充奴都无所谓,而如果赢了,人界就要按照他的意思办事。”
“却没想到,这反倒成了主和派宣扬盛邈谋反的借口……”
“妖王听信主和派所言,甚至与三大派通了气,直接将盛邈的兵力、缺陷等等告诉了三大派的信使,只求盛邈将军战败之后,人界能够留下睢平城给妖族……三大派请来了缚灵派中,能够制造万象幻术的人,来迷惑盛邈将军心神。”
“所以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没等人族枭首,盛邈将军就自刎于睢平城下……阿未,你在听吗?”
他这番话说得极多,离未听得昏昏欲睡。
偏偏听到最后一句,没来由得意识到似乎是在喊自己,她微微睁开了眼。
“罢了。”唐休明一边无奈地笑,一边不住摇头,“你也听不懂……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你。”
大概因为你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唐休明心里继续想着。
他见离未睡眼惺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又指了指自己的床,“你要是困了,就先在这里睡吧,今晚我不睡觉,默背经书好了。”
离未看了他一眼,又垂头继续迷糊了。
唐休明见她瞌睡打得一脸生无可恋,无奈之下围着她转了几圈,只好再破一次“男女授受不亲”的例,俯身将她横抱而起。
离未身形娇小,在他怀中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竟然也不算沉。他心底又泛起一阵异样的情感,但倏尔便被他匆忙掩盖住了。
大概仅仅是因没怎么接触小姑娘,才感到羞赧罢了。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正想起身继续默写经卷,却被她抓住了胳膊。
她的手钳得很紧很紧,紧得像是要粘在他身上。唐休明想方设法掰她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开。
离未睁大眼看他,神色中满是哀求。
唐休明触到她的目光,心弦一颤,似乎明白她想干什么,慌乱惊道:“这……这这成何体统?再说阿未你的清白……我、我不能……”
不等他把话说利索,离未干脆起身抱住了他,被褥被她带得稀里哗啦落在地上。
她紧紧地抱住他,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可以依靠的苇草,抓住了,便生怕他再离去。她埋在他的怀中不住地啜泣,泪水很快便洇湿了他的衣襟。
唐休明拼尽全力才定下神来,低头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长舒出一口气。
内心却暗笑自己多疑。
他总是忘了,离未是只妖,哪会同人一样,把你我分得这么一清二楚?她对他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他可靠,只是缺少一个能让她定下心神的人……所以她才来找他。
她顶多,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师兄罢了。
唐休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犹豫了好半晌,才柔声道:“我先去灭一下灯烛,阿未,松手。”
她是铁定不肯松手的。唐休明去哪里,她就和一个树袋熊一样跟到哪里。
末了唐休明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床头,让她枕着自己的腿,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哄她睡着。
内心悲愤地想:他已经两天没有睡过觉了。
……
那日离未睡得格外香甜,也没有再乱七八糟做什么噩梦。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枕头上,而唐休明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心下惊疑,绕着院子寻了唐休明一整圈,都没有发现他的人影。
没办法,只好夜里故技重施了。
离未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是夜,月黑风高。
练了一天咒术的唐休明拖着剑和步子走回房中,实在没有了继续默背经文的力气,和衣倒头便睡。
就在此时。
床底忽然传来了诡异的窸窣声。
他察觉到不对劲,才刚刚睁开眼,却见一团黑影突然从床底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