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纷纷扬扬落着，在她面前堆起了一层又一层小小的雪砖。
她穿着一袭朱红色的大氅，衬得脸色愈发白净。许是因为睡着了，她整个人安静得很，愈发惹人爱怜。
她怎么睡在这里？
唐休明皱起眉，将重剑背在身后，上前欲将她扶起。
离未却晃晃脑袋，先睁开了眼。
她迷茫地揉搓着眼睛，发觉来人是唐休明，神色顿时亮了。
唐休明见她一纵身跃起，又向后跌了几步，忙扶住她的胳膊。
而离未却趁着两人靠近的距离，敲了敲唐休明身后的重剑。
神色中满是疑问：这是什么？
唐休明顺着她的目光，反手摩挲了几下剑柄，无奈地摇头轻道：“我要去练剑了。”
离未眨了眨眼看他。
“倘若掌门没有嘱咐，经过前些天那件事，我也必须要努力修行了。”他望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开口，“就算我们不去招惹别人，只要不够强大，不足以让旁人感到畏惧，依然会有人来欺负我们。我必须要强大到能够保护你……知道吗？”
什么啊……他又说了些什么？
离未听得不明所以，但看他一脸赤诚，没好意思打断，只有点了点头。
同时内心有些怆然。
她一定要学学人话，不然这样整得自己跟个聋子哑巴似的，有话都说不出，别人说话听不懂，真难受。
“你肯定没听懂。”唐休明自我安慰般笑了笑，暗自却有些庆幸。
那番话他从来没给任何人说过……若不是她听不懂中原话，恐怕他也不会对她表露出自己的心意。
在这个时代，任何话都可以被当成把柄，让他被人嘲笑；任何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无形置他于死地。恐怕其他弟子听闻“唐休明说他要保护一个人”，只会哈哈大笑，欺负他不自量力，而不是为他说声“加油”，甚至……连当作没听见、不置一词的走过去，都是奢侈。
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弱者，落井下石才是常态。
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也是一个爱面子的孩子。他做不到听闻别人贬低自己，还能够面不改色地坦然应对。
唐休明自嘲般一哂，指了指屋内，“快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这手势离未倒是看懂了。
她揉了揉脑袋，觉得自己也当真困得睁不开眼，索性听了他的话，回房倒头就睡。
睡着之前，还迷迷糊糊地想：“不等他也是被赶去睡觉，等他也是被赶去睡觉……那我方才在外面一边挨冻、一边等他回来，到底是在干什么？”
来不及把这个问题想透，她便被周公拽走，去见蝴蝶了。
是夜。天寒地冻。烛火微曳。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姿势不对，睡得格外不安宁，不多时，鼻梁上便浮出了一层细汗。
她梦见了国都。
梦见了谷枫带着她狂奔的那日，红色的雨点倾盆而落，宛若一大片一大片妖冶的花瓣。城门不息的冥火，于那刻寂灭。国都中挤满了身穿缟素、幻化成人形的妖，哭号恸地，哀声震天。
梦中阿娘哭哭啼啼地收拾着东西，将自己手上的银镯摘下，塞进她手里。不等她拿稳，另一只手便被谷枫猛地拽走。
她跌跌撞撞地跟着她，逆着哭声，走出门去。
经由睢平城时，谷枫还特意蒙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
她听不懂，只是察觉到身后那人不知为何，说着说着，竟然哭了。
阴冷的风从她腋下穿过，风中透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面钻。马蹄沉重的哒哒声响彻在耳旁，时不时还会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似是踩到了战旗……抑或一小节碎肢残骸。
她恍若置身于乱葬岗之中，四下里只有死寂，冰冷而无望的死寂，连乌鸦的哀鸣都没有。
离未被这气味吓得毛骨悚然。她紧紧贴住身后那近乎灼人的胸膛，奋力想要扳开盖住自己眼睛的手，却只是徒劳。
那副银镯，却因为她的挣动，从袖中滑落。冰凉的温度滚过皮肤，在她腿上轻轻一磕，毫无声响地落了地。
毫无声响。
唯一能够听见的，只有马蹄的噗噗声。不知是踩到了什么，有凉飕飕的液体溅了她一腿。
离未终于忍无可忍，偏过头一撞谷枫的肩膀，撞得谷枫胳膊麻了一下。
趁她松手的功夫，离未一把扯开她的手，偏着身子落在地上，险些被马绊倒。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一大片漆黑低沉的夜空，连月亮和星辰都没有。睢平城城墙肃然而立，她踉跄着起身，朝前望去。
城门之上，依稀悬着一个人的头颅。
不用旁人多说，她也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会是谁。
她跌坐在一地尸首之上。
嚎然痛哭。
谷枫见她落了地，忙勒住马，翻身而下。
看着离未的背影，她竟宛若僵住一般，垂下头不敢上前去。
那是谷枫听到过的，最为凄厉的恸哭声。面前坐着的仿佛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匹眨眼便失去了族群的悲雁。那哭声似是狼嗷，传出去老远，连着天穹似乎都在回荡悲鸣，却不会、也不可能再获得任何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的风声，尖啸的风声，苍凉的风声，滚滚向前的风声。
备受族人敬重的将军盛邈、那对她严厉抑或和蔼的生父，被枭首悬于睢平城墙之上，以最野蛮的方式定格住了一生的功绩；那些她见过一面、抑或不曾见过的人，眨眼便化作这修罗场上最不值得一提的残骸，如草芥一般，随时随地都会被掩盖。
悲壮却又无能为力。
谷枫揉了揉眼，却见眼前寒光一闪，竟是她提着一柄匕首，直直朝自己刺来。
她不闪不躲，任由离未哭喊着上前冲来。
甚至还闭上了眼。
匕首却在离她脖颈只有一寸的地方，铿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