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一切都到尽头的不羡,在见到帝里的时候,哪怕再坚固的防线都在顷刻间溃不成军。
不知醉酒还是假意,桃花林里,终究是一夜荒唐。
那个时候,不羡在想,或许不是她的一厢情愿。那个人,也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是,真相来得远远比想象的更残忍。
帝里留在桃林里面,他陪着她,她笑着唤他兄长。在这一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小天地,日子冗长,似乎可以忘记一切忧伤。
可是,当美好退去,真相被撕扯开的一刻,所带来的痛苦只会像暴风雨一样愈演愈烈。
“利用。”
看着不羡眼睛里面的痛楚,帝里只是言简意赅的说出这么两个字。
眸子寒凉,里面像是凝结着一层寒冰。他看着她,带着冷意,只是一眼便让不羡的心冷了下来。
他留着不羡,并非是什么顾念旧情的说法。只不过是因为那天外肆的结印需要猥族的魂骨才能打开。
不羡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猥,他留着她,便是想要等到她结出魂骨的那一日。天外肆是九天之外的世界,那里面藏着太多的秘密,没有人不动心。
利用之后,居然还是利用。
不羡看着手腕,魂骨被挖出之后,那上面的伤口没有再愈合。是的,这是一个秘密,猥族之所以能够不死不生,便是由于魂骨的存在。
不羡看着他,竟然笑了:“兄长,我总觉得除了娘亲之外,你是这世间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曾想着,你有许多的言不由衷,便是为你豁出命去也无可厚非。”
“可你呢,你便这样对我?你明明已经骗过我一次了,兄长,我怎么就相信你了呢?”
帝里看着她,脸上忽然出现一抹错愕。
而后,似乎是不忍心,又似乎是怜悯,他缓缓抬起不羡的下巴,明明还是和第一次一样温柔。可是现在,她却这样抗拒,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仿佛他的脸上写满了恶毒。
“你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帝里循循善诱的开口,这仿佛是他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不羡歪着脑袋,忽然莞尔浅笑:“可是,这一次。”
“我想回家了。”
回家,她早已没有家了,只是,不想要再待在这里,不想要再看见面前的这个人。除了这里,去哪里都好。
闻言,尊贵的玄帝却露出恍如被惊雷劈中的神情。
好半天,他才哑声道:“莫闹。”
不羡几乎想要冷笑出声,她原以为自己走到这种境地会十分暴怒,会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可是,最后却是出奇平静。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回家了。”
帝里浑身一僵,脸色变得有些惨白。他已经习惯了她的乖顺,习惯了她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习惯了她跟在他的身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自己提出要离开。
他仓皇后退,好半天才沉着眸子:“你若离开,我会杀了你的。”
语调阴冷 ,透着杀意。
不羡听了,却只微微一笑,她看着他:“好啊。”
再好不过了。
事实证明,她赌输了。她错估了帝里的狠毒,为了杜绝后患可以不择手段。
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
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一定不会背叛他。
可是,他却还是顾虑,却还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才会不计恩仇。
她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会背叛他呢?
可是,他害怕了。不羡知道太多往事,她知道他的一切。在他一次次的伤了她的心后,他害怕了,害怕不羡将往事捅出,害怕自己从此万劫不复。
八荒六合不需要一个耍尽阴谋的尊主。
帝里离开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桃林里面狂风大作,花瓣飘散,像是一场遮天而来的大雨。飞沙走石,所有生灵的气息都在渐渐消散。
似乎一切都在消失,碎裂。
包括她自己。
疼痛席卷至全身,她倚靠在花树根上,未挽的长发披落腰间,裙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白皙的玉足。只是,上面布满血污,已经开始在慢慢消融。
花瓣盖了她一身,好像把所有痛苦不安,所有的喧嚣杀伐都隔绝在外。很安静,什么都听不到了。
眼前迷糊,似乎是有一抹玄色的影子,从桃林深处慢慢的向他走来。
她笑,血泪顺着眼角流下,也有血顺着嘴角流出,整个身体都变得绵软无力。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心里却没有半点难过,反而带着点解脱。
整个身形都在慢慢的消散,没有了魂骨,她其实和常人一般无二。
没有了帝里,她已经一个人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这样的日子,很不好过。孤独,作为一只猥,无穷无尽的生命,最怕的就是孤独。
所有的思绪都在渐渐飘远,眼神涣散。
在她闭上眼的最后时刻,那个满身血污的玄色少年似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朝她伸出手,脸上虽然都是血污,却笑得那么温柔:“小家伙,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一双人类的手,想要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却够不到。
后来,等到她终于有了一双人类的手之后,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向她伸出手过。
这辈子,她从来都没有抓住他过。
最后的一点意识也在消失。
不羡把那些往事一一道来,语气很平淡,似乎是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其实,或许你说的对。我们谁都没有变,只是我从来没看清他过。”不羡缓缓开口。
随着她说话,她的身影也在慢慢变淡。
溱白看着不语。不羡早就死了,死在了桃林里面。从那里面出来的,不过就是一抹执念。十几万年,记起了前尘往事,执念终于开始消散。
溱白指尖涌起灵流,可是注入不羡体内,却被她尽数吸收,可身形依旧是在慢慢消散。
像是从指缝间流走的水,抓不住。
灵流大幅度被吞食的过程显然是十分痛苦的,溱白脸色惨白, 冷汗直下,任凭不羡让他停下,他都固执得不肯停手。
“你,你就不想要再见他一面吗?”溱白咬牙,这个过程显然是极其不好受的。
不羡的身形正在慢慢消散,可是消散的同时,却又在慢慢变化。终于不是个小孩模样,虽然身形依旧瘦小,可是那张巴掌大的脸上的眸子却是那样亮。
而后,她嘴角微勾,摇了摇头。
“不见了。”
尘世凉薄,不见也罢。
在即将消失的最后时刻,不羡看着溱白,眼睛里面透出最后的恳求:“昆仑,我的弟弟,他叫清,求求你,救救他……”
话音落,人也消散。
溱白维持着施术的姿势,浑身一僵。而后,痛苦的闭了闭眼。
寒风吹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