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微微亮，溱白就去了山海界。
昨日，花寂不在西梵天，他居然睡得有些不安稳。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那条小尾巴黏在自己身后。
他到那里的时候，玄帝早已恭候多时。山海界的大殿空旷清冷，华贵之下笼罩着的其实是孤寂。
“白帝可是想清楚了？”帝里悠悠启唇，坐在高位上，似乎俯瞰众生，高寒孤寂。
溱白在殿下止步，看着上面的帝里，又想起不羡，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堵塞。
帝里似乎很有耐心，看着溱白，既不催促，也不拖延。
“本座答应了。”溱白肃声道。
闻言，帝里嘴角勾起一抹凉冷的笑：“本座知道你迟早会答应。”
“原来你那徒弟在你心里面的分量竟然那样重，白帝大人身上出现了软肋，难道不怕吗？”帝里眸子紧紧锁在他身上，带着探索的意味，像是要把眼睛里面看到的人一点一点，片片凌迟。
溱白眉心一抽，直到帝里走到他身后，他才忽然乍醒。
溱白脸色一黑，漠然道：“本座不像你，会亲手扳断自己身上的软肋。”
他声音淡然，瞧不出多少情绪。
可是帝里听见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神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着，浑身一僵，脸上出现点惊恐，他忽然转身看着溱白：“你什么意思？”
声音冷冽。
溱白却也不惧：“感情是等价的，可你这种连交易都算不上，只是纯纯粹粹的利用，不觉得让人恶心吗？”
帝里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溱白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你从来都没有信过她，她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会背叛你？”溱白皱眉，语气寒凉。
真是一个傻姑娘，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傻的姑娘。傻得，居然让他觉得有点不值。
帝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是陷入了疯魔的状态，居然狠狠揪住了溱白的领子，面色狠厉：“她在哪儿？”
溱白嘴角泛起抹冷嘲：“死了。”
“怎么，你亲手杀了她，不记得了吗？”
帝里脑子里面似乎回想起什么场景，眉心痛苦的抽了抽，整个人好像都陷入巨大的痛苦。
终于，双手颤抖，松开了手 ，指尖都攥得发白。
“是了…”帝里神色有些惶然，而后，凶狠的神色再度浮现：“不，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你把她还给我。”他踉跄着冲向溱白，被溱白狠狠推开。
帝里双眼赤红，那平日里高高在上，倨傲尊贵的尊主，此时却神色惊恐，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嘴唇哆嗦。
“是你自己把她弄丢了。”溱白低声道。
帝里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溱白缓缓开口，把不羡的事情脱口而出。
“她等了十多万年，可还是没等到一句你亲口承认。”
“你喜欢他。”
是的，他喜欢她。
溱白看着帝里的模样，算是看出了一些。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利用，那么何苦要把这些伤疤埋的那样深。伤疤揭开之后，为何又会那样痛不欲生？
说出这些话，只是觉得为那丫头有些不值。
“花寂本座带走了，此事就此揭过。”溱白冷冷的吐出几个字，然后转身朝着天牢的方向过去。
溱白走了，整个空旷的大殿又只剩下帝里一个人。
他颓然的倒在台阶上，脸上显现出极度的疲倦。是的，刚才他有些失控了。
怎么能够就这样失控了？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面不羡的音容笑貌却越来越清晰。
只是，这一次，是她不愿意再见他。
她真的死了。
原本以为十多万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痛，那些过往都可以忘得干干净净。可是，当它再次被提及的时候，所带来的痛苦却更甚。原来，不是忘记了，只是藏起来了。
等到再被翻出来之后，那些被埋藏了十多万年的痛苦，也一起奔腾而至。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放走清呢？明明是可以一网打尽的，到底是最后因为什么心软了呢？
忽然想起，不过那人与他姐姐相似的眉眼。他夺走了她的一切，清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舍不得，舍不得冰冷的世间只留下她一个人。
是这样吗？
不，其实，那个时候自己的想法或许是故意放他回去，是为了引来不羡吗？虽然心里极度不愿意承认，可是还是奢求着她来，可是还是想要见着她。
可是，她来的时机却是那样刚好。
他初登尊位，身上容不得一点污垢。他是这天地的主宰，身上不能有被敌人瞧得见的软肋，所以愿意亲手把这软肋扳断。
五方天初成，那个时候法令制度尚且不完善。神族管理世间一切，无情无欲，天道之下，那个时候，神族是不能沾染红尘的。
等到他明白自己对不羡的情感的时候，那种耻辱与不安，只能迫使着自己把她毁掉。
把她囚禁在桃林，虽然不能相陪，但是依旧日日瞧着。那种痛苦，怎么可能会少半分？
后来，法令制度完善，允许神族自由婚配，孕育后代。
他娶了妻，甚至是找过许多女人。那些仙子，一个个都是绝色，比起不羡，不知道是出色了多少。可是，最终却没有一个能够入得了他的眼。
她们那么好，可她们都不是她。
他的心里面，无法否认的，永远都只有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他喝酒误入桃林，借着醉意，做出了那些让自己唾弃的事。那里面相处的日子太过冗长，像极了她在自己耳边念叨过无数遍的未来。
那个时候，他甚至有种感觉。就这样吧，他不走了。把自己给她，把余生都交给她。
取魂骨，是为了蛮荒咒印的加固，也是为了瞒去她的身份。他想要带她离开，把她永永远远的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可是，等到她说要离开的时候，他居然那样害怕，那样恐惧。
她在恨他。
那一刻，帝里就明白了，原本以为时间可以洗去一切。可是，时间洗去的不是她对自己的恨，而是她对自己的爱。
她走的时候，他没有亲眼瞧见。可是他走的时候，她却是亲眼看着，而他却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种痛，剥皮抽顾，他怎么那么残忍，还用那么狠毒的话伤害不羡。那是他的不羡，是他的不羡呀！
终于，一滴泪顺着赤红的眼眶流出。
天空，忽然开始下起磅礴大雨。打湿了帝里的脸庞，打湿了玄色的衣袍。
“兄长，我带你回天外肆好不好？我很喜欢那里，我想你也会喜欢的。”
他怔然伸出手去，划破雨帘，似乎是想要握住什么。可是，那张小小的脸庞却轰然消散，残留在掌心的只有一串水滴。
好。
他薄唇轻启，却终究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