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怎么来了?”
一大早醒来,蚩韫便见到床前的禹淮,清冷孤绝的少年,那双眸子却极为温和,看到他醒过来,似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听说出了事,师尊让我来看看你。”禹淮淡声道。
蚩韫听了之后觉得有点怪异,他挠着后脑勺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师尊?”
从小到大在他的印象里面,暝帝对他的管教极其严格,怎么还会突然出现柔情的一面?还特意让师兄来看看他好不好呢?
有点不对劲。
“哦。”
但是最后,蚩韫还是点了点头,师兄总是不会骗他的。花寂死的事情已经分去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他也实在没心思再琢磨这些事情了。
“师兄,我没事,出事的是花寂。”蚩韫把头低着,声音也有些低。
禹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依旧和缓:“我听说了。”
“把事情告知西梵天了吗?”禹淮问道。
蚩韫哑声道:“白帝大人已经来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营帐,在营帐外面却见到类似于争吵的画面。其实如果说是争吵的话,那也太过了,但是如果说不是争吵,那他们也绝对不是和平相处。
“白帝大人,玄帝大人降旨,花寂仙君年少有为,英勇无畏,特追赠予战神之爵,厚葬云岭幽涧。”
前来传旨的神官掷地有声的念出这番话。
溱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是旁若无人的磨着自己手上的法器,那是他从碎石堆里面找出来的,法器夺魄。
花寂的骨埙。
如今法器黯淡,上面没有在浮现一丝一毫的灵气,只能说明主人已经灵力燃尽,身死魂消。法器,已经感受不到主人的气息,没法和主人产生共鸣了。
真的死了啊!
他只是个半大孩子而已,他却设计把他送到这里。他死了,他故作悲伤,其实有着逃不开的责任。
“白帝大人,这是五方天多大的荣耀……”神官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还没有说完,便被溱白冷声打断:“西梵天不需要荣耀。”
“你这……”
“本座再重复一遍,要么死,要么滚。”溱白冷声道,平静淡然的情绪下,实则埋藏着波涛汹涌。
还是一模一样的手段。
当年设计,逼迫他亲手杀了昆吾,事后便是这样,有一大堆神官来对他进行恭贺,说着那些他不需要的荣耀。玄帝更是为了体现自己的恩泽,给他大办了三天三夜的庆功宴席。
只是溱白以伤重为由,留在西梵天闭门不出。
那些酒水里面都掺着血,他怎么可能喝得下去?
就在这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 ,禹淮走上前来劝走了神官。
但是,两个人也没有在上前一步,而是走了回去。
斜阳之下,那抹身影还在坐着。他坐在石头上面,安静的像是一座雕塑一样,橘色的光撒下来,铺了他一身,却也像是屏障一样,好像把他同这个世界隔开了。
现在已经到了大荒山之战的收尾工作,经过元劫天将等神官的查探,大荒山之下确定已经没有生的气息。
正打算收兵回去复命的时候,从腹地深处却回来了一个人。
溱白原本在营帐里面,却忽然听到外面像炸开了锅一样。这些天他的情绪太复杂,很多东西都被他掩藏在心里,伤势又加重了很多,所以头脑都有些模糊。
“二花,你果然死……”
“……小花哥哥,你……”
“……”
隐隐约约便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以为又是一个胡乱的梦境。
可是,下意识的还是推开了帘子出去查看。
只见主营外面聚满了人,他站在人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出来之后,那里面传来的声音却更清晰。
那里面嘈杂混乱的声音当中终于听到了一丝清晰。
“傻韫,你就是怕我在你前面立功,这才盼我死,现在我回来了,你就哭着鼻子一边嫉妒去吧。”
这样不着调的话,却让他呼吸一紧,浑身都有些僵硬,好像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士兵似乎发现了他,已经让开了一条路,前面的所有障碍物都被除去,灯火掩映里,他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花哥哥,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知不知道,我都快吓死了。”
桃浔现在整个人都扑到了花寂怀里,满脸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花寂自然也是不能把她推开了,拍着后背安慰着:“这不没事吗?别哭了啊,再哭都要把这里淹了。”
“小花哥哥太坏了……”桃浔直接蹭到他怀里,胡乱的揩着着眼上的泪水。
忽然,花寂的眼睛瞥见人群之外的那抹白色身影,清冷孤绝,好像要融入浓浓的月色里。
溱白看着他,有些失神,最后嘴角泛起抹笑。
花寂忽然感觉身边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眼睛里面只剩下面前的这个人。这么些天的痛苦不安,命悬一线的绝望恐惧,好像都在此时变成一种委屈的情绪,一点一点的从心头涌出来。
他推开桃浔,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数着脚下的步子,一点一点的朝着那个方向挪过去。
终于,那个人又在伸手便可触摸到的地方。
“师尊。”声音很轻,仿佛埋藏着很多情绪。
他怔怔的看着溱白,已经忘记了问溱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两个人久久的看着,仿佛是跨越生死的重逢。天晓得,只差一点他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师尊。”花寂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想要唤醒面前这个沉默的人。
最终,首先覆上对方脸颊的人却是溱白。溱白伸出手,覆上花寂的脸,最后定格在右眼尾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伤口,很多地方都愈合了,可是那个伤口还存在,形成一条丑恶的毛毛虫一样的疤痕。在原本俊美卓绝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过了这么久了,它还没恢复,还留了这么一块疤。那么天晓得,在受伤的时候,这里伤的多重?
鼻头泛酸,溱白却努力勾起嘴角:“我的小家伙长大了。”
很平和的一句话,好像掀不起波澜。
可是听了这句话,花寂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一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 花寂狠狠的把溱白搂入怀里。再也不是像小时候一样扑到他怀里,而是把他紧紧抱入自己怀里,紧紧的搂住,好像要融入生命里一样。
原来,他已经这么高了。
溱白怅然。
他来不及做反应,便感受到那个人喷吐在他耳畔的吐息:“师尊,我想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是他心里面最朴实的想法,仿佛就诉尽了这些天的危机四伏。
他的吐息温热,溱白感觉耳畔有点痒。这种感觉很奇怪,两个人这样抱着也很奇怪,他想要推开他,可是他抱得那样紧。而他自己,想要推开他的手,终于也无力的垂下,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像是带着火一样,融化了他所有的孤寂寒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溱白才缓缓开口:“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在师尊面前,我永远都是个孩子。”花寂笑着开口,语气里面透着泼皮无赖,是他一贯撒娇的语气。
溱白微微压低了音量:“有人在看 。”
“我抱着师尊,为何要怕被别人看?”花寂嘟着嘴巴,满是不满。
“花寂。”溱白咬牙,眸子里面透着威胁。
被这样看着,花寂终于恋恋不舍的松了手,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乖乖的跟在溱白后面。
大荒山之事,终于告一段落。
花寂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已如何从山脉掩体之下逃出来,又确定的说那些和他一起被掩埋在下面的妖魔都已丧生。所以,此次大荒山征兵算是功德圆满。而他非但功过相抵,还算立下了大功。
士兵们都在准备着,打算启程回天。
花寂正在外面晒太阳呢,却看到了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神色复杂的珞笙。
他微微歪头,玩笑道:“怎么,我和你有仇啊,这么苦大仇深的看着我。”
说话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泼皮无赖。
珞笙最后还是上前了一步,他看着花寂,很多话还是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怔怔的:“我……”
“我一回来,你就高兴到结巴了?”花寂诧异道。
“谢谢你。”拘谨的珞笙小殿下终于一口气的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像是松了一口大气一样,神色还是有点局促不安。
花寂拍了拍他的肩膀,翁怒道:“你说什么呢?”
珞笙不明所以,被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花寂。
花寂继续道:“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了?兄弟之间哪用得着这么多废话?”
珞笙终于笑了,眼睛里面却聚集着泪水。
花寂也笑着看着他。
“小寂。”
直到溱白的声音响起。
花寂哪还顾得上其他的东西,听到溱白的召唤,连忙像是多长了几条腿一样,早就飞奔过去了。
直留给珞笙一个背影,他终于还是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花寂,谢谢你。”
声音很轻,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走了。”溱白对花寂道。
花寂愕然:“师尊,这边要走了吗?”
“怎么,你逞英雄逞得还不够?”溱白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
花寂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也不敢再多说,总觉得溱白似乎在生气,而且是对他生闷气。
果然,两个人在回去的路上,溱白的脸色很快就变黑了,他声音透着点怒火,没好气的开口:“不是和你说过,遇到事情的话摆不平就回来,一个人很威风是吗?逞什么能?”
花寂披头盖脸的被骂了一顿,骂得他都有些发呆了,半天都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以后你再给我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情,为师就一脚把你踹出西梵天,你爱去哪去哪。本座那地方不适合埋死人,也不想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勾当……”
“师尊……”
“本座告诉你,你再撒娇都没用……”
“师尊。”花寂又唤了一声。
但是,手已经不规矩的把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人拥入了怀里。
溱白浑身一僵,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有些错乱:“你,现在是在驾云,你规矩一点!”
“是呀,在驾云啊,多危险,师尊不要乱动哦。”花寂温声道,明知故问,连眼睛里面都染着笑意。
这小混蛋,明明在教训他,怎么反而被他强词夺理了?
真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