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白帝大人?”
溱白正悠悠踱步呢,一道声音已经带着笑意从他身后传来。
溱白回头,恰好看到桃浔从云头上面跳下来,藕色的云衣被风带起,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当真是少年人的好风采。
“白帝大人,你既然来了这里,那小花哥哥也来了吧?”桃浔刚刚站稳,就已经看着身子在里面张望了。
溱白点了点头,道:“他身体出了点毛病,在里面。”
“什么,小花哥哥的伤还没好?”桃浔愕然,还没等溱白阻止,那乍乍呼呼的小公主已经冲了进去。
还没过去多久,里面就传出花寂杀猪一样的声音。
“流氓啊——”
溱白扶额,还没想要进去,桃浔已经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了。她看着溱白,脸色都有点胀红,满脸的不知所措,伸出手指不知道要指向哪里:“这这这?”
“他他他他,他怎么没穿衣服呀?”桃浔气喘吁吁,羞得几乎要把脸埋到地下了。
溱白笑着摇了摇头:“本座还没来得及说。”
桃浔顿时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球,这怎么说的好像是她急切了似的。可是一听到花寂受伤,她就真的是片刻都缓不了。
“白帝大人,小花哥哥到底怎么了?”桃浔开口,面色担忧。虽然她刚刚看的不清楚,可是还是能够看到花寂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她不像是溱白他们,没有那么高的经验与阅历,不可能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但是她看着总觉得不对劲。
溱白抬着下巴指了指,“他出来了,你亲自问问他吧。”
果然,桃浔转身,花寂已经理着领子从门口出来了,赤帝也在后面。
“小丫头,你耍流氓,居然耍到我身上来了!”花寂气鼓鼓的开口,像是玩笑一般。
桃浔虽然平日里没脸没皮,跟着他们到处胡闹。但是在花寂面前,她终归是还有小女儿家的那一面,被花寂这样一打趣,脸都羞红了。
“你也别没脸没皮了。”溱白有些看不下去,白了一眼花寂。
花寂马上就变乖了,直接就小跑到溱白面前,一本正经的开口:“师尊教得好。”
赤帝遣人下去看了茶水,溱白倒也不客气,带着花寂坐了过去。
“没什么大碍。”赤帝道。
不过,溱白自然是知道这也只是表面功夫。赤帝确实足够了解他,具体的情况当然会私下同他讲。
溱白附和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有问题呀!”桃浔气得跳脚,直接拍着桌子:“气死我了,山海界怎么能够这样,明明这次是小花哥哥的功劳最大,怎么最后就只是不过不失?其他的将领那可都升了官,这不是明显着欺负人吗?”
这个,花寂和溱白自然是听到过了,不过,西梵天本来就不注重这些东西。溱白更是不在功名利禄,所以花寂也就没怎么管了。
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么个小丫头替他抱不平。
玄帝摆明了就是对于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山海界针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浔儿,莫闹。”赤帝出声喝止。
“是不是本座平日把你宠坏了,哪来这么大胆子议论这些?”赤帝道。
桃浔撇了撇嘴,有点委屈。
溱白摆了摆手:“都是小孩子心性,小公主率真可爱,赤帝就莫要再责怪了。”
溱白说的自然是一番场面话,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赤帝那一番话明显是对着他们说的。
几个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的闲扯着。
最后,花寂就被桃浔拉走了,听说是蚩韫那家伙非要弄个庆功宴。一来这次他们确实立了大功,二来也是庆祝花寂劫后重生。
直到药王墟又只剩下溱白和赤帝炎圣,溱白收敛了嘴角的笑意:“怎么看?”
“不太好。”赤帝摇了摇头:“虽然那上面的东西现在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可是毕竟是和浑噩之气扯上了关系。当年蛮荒之事何等惨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溱白眉头微皱:“我知道了。”
“不过,也并非无法可解。本座看了之后也觉得甚是怪异,那东西对他竟然完全没有影响,如果你是想消除隐患的话,可以带他去浮山试试。”赤帝似乎也百思不得其解。
溱白心下愕然,这个缘由他却是知道的,花寂不会受浑噩之气侵蚀,可是结果只会更加严重。如今他已经犹豫把他推离那个计划之外,他们这些东西全都舍去必然要全部舍去。
只是,巢山说得想必也没有错,事情已经发展到我这一步,那么如何进展完全不由他做主。这是一盘下了十多年的棋 ,那个是后布下的棋局,哪怕下棋的人死了,也已经无法终止。
他想要完成对昆吾的承诺,可是也想要保住花寂的命。事在人为,他相信一定能够找到一个平衡点。
浮山是位于北海之滨的一座海外仙山,这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座仙山的位置并非一成不变。它时而浮于海上,随着海浪的翻滚随波逐流,时而又浮于云头。只是不管它如何漂浮,都不会离开北海的范畴。
浮山灵力充沛,但是也因为这个原因,吸引了无数妖魔盘踞。
“你的意思是说,寒莲幽径?”溱白皱眉。
浮山之内,有一禁地,名曰寒莲幽径,幽径铺寒莲,能够进化吞噬世间一切邪念。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去到过那里,这一直只是一个传说。
赤帝点了点头。
溱白没有再说什么,将手中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便告辞离开。
只是他回到西梵天的时候,里面却已经等了一个人。
“师兄。”洛夭站了起来。
溱白道:“你怎么来了?”
“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洛夭蹙眉,溱白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最了解不过。如果不是到了非死即伤的要命关头,他是决计不会多在意自己身上的口子一眼的。
溱白单手拂开洛夭要来查看自己伤势的手,低声道:“已经好了。”
洛夭讪讪的收回了手,脸色有些难看,不过上面那种担忧的神色还没有减去。
“师兄总是要顾着自己身子些,不要让身边要紧的人跟着担心。”洛夭垂下了眸子。
溱白怔了怔,这些年来,洛夭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洛夭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好姑娘,她聪明果敢,心怀天下,这八荒六合没有哪一个仙子能够比得上。
可是,溱白看着她,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原本他无情无欲,想着娶谁不是娶。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甚至无法再做多一步的接触。
这种感觉怪异,说不上来。
“洛夭。”溱白转身。
“这八荒六合的好神君多得是,我不想耽误你。”溱白看着洛夭,终于将一切都挑明了说。
以前他总觉得不想伤害洛夭,所以并没有说过什么。但是事情这样一直拖下去,反而只是越来越严重。她守了他几万年,像是活在他身后的影子一样,她应该拥有自己的生活。
洛夭听了之后,神色诧异,紧接着便是显现出极大的难过,她嘴唇翕忽:“师兄?”
溱白看着他,神色淡漠,是真正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师兄,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明明……”洛夭不住摇头,她愣愣的看着溱白,好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又好像是不愿相信他说的话。
溱白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洛夭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诧异道:“你是因为花寂,你真的?”
她愕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或许她心里面已经明白了,但是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几万年过去了,她一直跟在溱白后面,溱白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是自从西梵天多了这样一个人之后,溱白对她便是越来越疏远,甚至于今天说出这样的话。
把一切都搬上台面,挑明了说。
这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没有关联?
溱白依旧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是男子,他是你的徒弟,你怎么能够?你置他的声誉如何,你置你自己的声誉如何?”
“如果事情捅了出来,你们又要如何自处?”
洛夭满脸惊恐,像是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溱白脸色有些难看,不过也只是片刻,便已经恢复如常,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哑声道:“这里,早就已经失去了动心的权力。”
他身居高位,可是世界里却是像一片荒芜,日复一日的守着寒冷孤寂的西梵天,十多万年就这样过去了。他以时间为饵,上万年之前就摆好了一盘棋局,为了下棋,他把自己都当做棋子,放入了棋局里面。
寒凉至极,薄情至极,那些温暖都早已和他没有了关系。
怎么可能动心?
哪怕就算是真的动心了,不过也只是一些早该舍去的东西。他会将它磨灭在骨子里面,若不是坚硬如铁,便下不好这局棋。
他想要改变计划,他认为花寂不该死。可是,怎么能够改变呢?巢山对于他的指责没有错,他不能心软,用一个人的性命来改变天道,换取这万千生灵的福祉,这是值得。如若不行,他也会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面,代替他作为棋子,圆了这把棋。
溱白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重复。
他早就没有了心,那些呼之欲出的情意,怎么能够承认,甚至是为此而沾沾自喜呢?
他是他的徒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确实心软了,无法向最开始的设计那般利用。可是万般因果如何,他自己知道便好,放在心里便好。
其他的,归根结底都不是那样重要。
他的自责,他的矛盾,他的纠结与挣扎,就像是吞咽鲜血一样,咽回肚子里就好。反正这么多年,也就这样过来了,没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