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幽暗的月光里,那面人皮鼓泛着疹人的光泽。
人的皮肤的光泽。
明明月色昏沉,可那鼓面竟盈着古黄的如上好瓷器般润泽的光,甚至隐约可见人类肌肤细腻的纹理,衬着月光,更是妖异莫名。
白念惜眉头皱得更深。
这面鼓本身拘禁人魂,已经是逆天难容,居然还摆放在这样的个阴煞之位。月属极阴,本就极易吸引游魂,如此夜夜照拂,实为这面鼓的加持,会让这人皮鼓怨力更重。
果然,阴晦的月色下,只见那无人触摸的鼓面轻轻弹动了一下,然后竟浮现出一张人脸的形状来。
女人的脸。
二人正待上前看个究竟,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笛声。
飘飘悠悠,时断时续,如泣如诉,似在呼唤远去的情郎,在孤寂的夜里,扯得人心一阵阵揪着般的生疼。
白念惜心念一转,拉着路离跨前几步,一手将人皮鼓抱在了怀里,一手带着路离飞身跃起,循着鬼魅笛声疾掠而去。
吹笛人似刻意为之,笛声响一段,停一段,怕他们跟丢了一般,竟将他们引到了扶摇山下。然后笛声一路往山上去,渐渐消失了。
白念惜眉头深锁:“看来我倒真小看了这旅店老板,此扶摇非彼扶摇也,而是他倚着扶摇地势,创出的另一个空间。可那老板身上并无妖气魔息,这倒是怪了。”
而路离只是深深凝望着夜色中更显苍茫的扶摇山,脸色煞白。
毫无生气的扶摇,这是他梦中的鬼山。
“路离。”白念惜察觉他的异样,握住他的手,一股清冽而温润的灵流注入他的体内,如乍暖还寒的初春,始融的清溪轻悄悄流淌过冰雪覆盖的大地,让路离心中清朗明净。
他抿了抿唇,朝白念惜点了点头,清冷,却又恣意张扬的一笑,然后朝山上扬了扬下巴。
“上山!”
这不是梦境,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白念惜就在身边,他克制住汇欲,白念惜便会永远在他身边。只要有这个人,他便无所畏惧。
拾级而上,二人愈走愈是心惊。
漫山遍野,都是人皮鼓。
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在幽暗中散着凌然的光,明明无声无息,可是却仿佛千万哀嚎在耳。
然后每一面鼓里,都幽幽怨怨地,飘出来一个亡魂。
无数的怨魂在他们身边飘荡,满身戾气却又毫无意识。
深重的戾气覆盖整座扶摇山,笼上了一层浓稠的黑雾。
明明寂静如同鬼城,可路离耳边却偏偏充斥着数不尽的声音。
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叫,有人在不停地重复着:“别杀我!别杀我!唔,剥皮好疼……轻一点!”
声声泣啼,如把把利刃,刮刺在他的心里。
他只觉体内巨兽在狂吼着、挣扎着,张牙舞爪地与厉鬼怨魂合拍。
他怕。
他更怕,梦境与现实重合,每一个怨灵都会酷似一个人的模样,而最后……
他一把扣住白念惜的手腕,紧紧攥住,然后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轻拍两下。
“有我在,没事的。”
奇迹般的,耳边嘶嚎消失,胸中恶兽蛰伏,心忽然就定了。
他苍白着脸,却回给白念惜一个尽量温暖的笑。
白念惜自然知晓他的情形,两人紧握的手再没有分开过。
笛声又响起。
凄婉哀扬,恸彻人心。
随着笛声,旅店老板从浓重夜色中慢慢走来,身影飘忽,竟也跟这漫山怨魂一般模样。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手中却无笛。
可笛声,未断绝。
他看着白念惜,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目光中竟有无限的眷恋和隐藏极深的愧疚之意。
“初夏,”他对着白念惜,却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我等了你一百多年了,为你布下了这座返魂阵。神的指引果然是对的,你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初夏,”路离挑眉,冷声道,“他是我的,白念惜。”
“呵呵呵,”旅店老板依旧盯着白念惜,无尽满足而又欣慰地笑道,“他是初夏,神绝不会错。”
说着,瞥一眼路离,竟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不懂,他现在是谁都不重要,可是稍后,返魂阵起,他就是初夏了,也只能是初夏了。神既这么说了,又怎么会错?”
白念惜轻笑一下:“神我倒是认识不少,只是不知你所说的那位神,到底是谁,我可也认得?”
“神呵……”旅店老板脸上显出些迷离,片刻后,才答非所问地说:“你们可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初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