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霖干笑着上前,当着胸前黑洞持续不断冒黑气的拓跋凌的面走到元晔面前,旁若无人地拍了拍他的肩,未免有种不将人放在眼里了的感觉。
拓跋凌果然又感到了羞辱。
以前打得过他的时候羞辱他,现在打不过他竟然还能羞辱他!
拓跋凌气得只剩魂魄也不断颤抖,抖得甲胄都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这种毫不掩饰的杀气,百里霖就算是个凡人也能意识到,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又突然开窍了,可惜开窍得太晚,懊恼地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是个傻子。
他手上分明捏着成为凶魂的拓跋凌最关键的东西!
那串铃铛十有八九就是他真正的寄身之处,毁了铃铛就能叫他灰飞烟灭,还犯得着跟他耗这么久干什么!
百里霖猛然转头,背后迎上的果然是举着蛇矛劈来的拓跋凌,但他却不慌不忙,保持住仙君的姿态,只气定神闲地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东西。
微光闪烁,被洞穴中搅动的气息摇曳地叮铃作响,叫人不禁联想到当它真正的主人将它带在身上,背对着极光在沙丘上跳舞之时,它又是怎样为主人增添上几分娇俏的……
拓跋凌生生地止住了步,劈下来的蛇矛在距离这串铃铛只有半寸之处堪堪停住,收回的力量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将自己活生生逼退几步。可即便是这样他都硬撑着一口气,不准任何力量波及到铃铛。
毕竟这串铃铛太脆弱,像他这样的粗糙武将,一个不小心都能捏碎它,这几年来几乎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地守护着,但就在刚才,竟然还是不小心丢失了……
拓跋凌顶着刚受过反噬的身体铿锵地往前走了两步,仿佛这串铃铛有着什么吸引他上刀山下火海的魔力。
“还给我。”
百里霖语气毫无起伏,淡淡说了两个字:
“好啊。”
倘若熟悉他的人一听,从这两个字中便可知仙君皮囊下的他就是百里霖,冷峻而无情的态度,正是大公无私的鬼面战神。
随后手上用力,只需要一点点的力量,这串铃铛就能被轻易地捏碎。
所以,他就轻易捏碎了。
一点点的碎末从指缝流出来,拓跋凌不敢相信地怔了片刻,然后不知是极度的愤怒亦或是极度痛苦,仰天吼叫得地动山摇。
甲胄一片片地碎开,先是如同崩裂的瓷器般,裂缝中都溢出黑色的雾气,想来正是他游荡在人间不肯离去的魂魄,然后先是一些细微的破碎声,再是一声巨大的爆破,昔日那个也算得上是名震天下的大将拓跋凌,一瞬间就变成了无数的粉末,从他原本站的地方飞扬到四面八方。
而就在前一秒,他的手就即将触碰到那一串脆弱的铃铛……
可惜,在命运面前,就连他自己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拓跋凌飞灰烟灭时极度的痛苦,显然不仅仅是为了他一个人,而也是为了华熄,为了宣华……
可惜,他们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至少死了,总还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殊途同归。
凶魂死状堪称悲壮,碎末很快飞扬得洞穴到处都是,虽然泛着荧光,看上去还有些凄美,然而一想到这是由一个人的魂魄化成的,大家也都觉得美不起来了。
危险解除,躲着看完了一场大戏的贵族少年们纷纷都打算要走出来,可是一个个的刚起身,就看到那些碎末并没有平静、消逝。而是突然愈发亮了起来,然后不知是受到什么力量的吸引,重新凝聚成了一团。
大家又重新紧张起来,胆小的立马又找地方躲了回去,胆大的也都愣在原地摆好架势。
好在这些粉末虽然重新凝聚,却并非凝聚成什么可怕的东西,它仅仅是悬浮在半空之中,隐隐地形成一张摇曳的幕布。
而后在这片幕布之上,就如同回溯之术一般,出现了一些画面。
百里霖和元晔是见怪不怪,但大家都没有见过这种情况,觉得神奇之至,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百里霖心中正想着少见多怪,小凌也是,死都死了,不知道还打算要干什么……
然而当他望着那上面的画面看了一会儿之后,表情却逐渐变得比大家还要震愕。
画面之中,云海翻腾,仙气缭绕,不是仙都山清玄宫又是何处?
确切地说,应该至少是三年前的仙都山。
自己的红衣比平时更红,是因为上面还浸润着华熄的血,一步步走上清玄宫的台阶,每一步都还能滴出血来,染红了这里万年不败的花木,搅动了这里千年祥和的气氛。
看着当时满心喜悦,甚至还想着师尊必定会狠狠夸奖自己一番的自己,此时的百里霖却只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头。
它疼得厉害……
不光是头,浑身都疼得厉害……
大家虽然并不知道传闻中的仙都山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是看到此处仙气腾腾,百里霖又正在拾级而上,自然也就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全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要看清仙都山的样子。可百里霖自己又是多么控制不住地想要嘶吼出来,只是喉咙发堵,连喘气都困难,更不必说发声……
接下去发生的,是他此生最不想看到的,不想回忆,就算是睡梦中不小心梦到也觉得恐惧的画面……
是的,恐惧。
身边的元晔似乎也在微微地发颤,替他感到恐惧,但是他早已无暇顾及,只觉得胸口中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喷薄而出。
但那副令他恐惧的景象还是出现了。
仙都山雾霭散尽,尽是血海腥风,隔着画面似乎都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大家全都看得震惊到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已经控制不住地流泪。
这画面已经超过了恐怖的概念,最残酷的是它打碎了身为凡人对于仙族的信仰。
倘若晨宝仙尊早已羽化,仙族也已经全部陨灭,那么他们身为凡人所信仰,所依赖的又是什么呢?
可这样的残酷竟然还没有结束,血气滚滚中响起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有一个人沿着百里霖走过的路一步步也上了台阶,走到清玄宫前,走到百里霖身后,然而,无情地一手穿过了他的胸膛,从肉身中生生取走了对一个仙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仙灵。
一瞬间众人惊呼,百里霖只觉得浑身痛得好像又重新真实地经历了一遍,差点就要瘫下去,元晔想要扶他一下,却被他无意识地躲闪开,以至伸出的手收回也不是,伸出也不是,就这么停在了离他还有半寸的地方。
画面里,一寸一寸地正从凶手的脚面往上切,缓慢,却更像是在对他凌迟。
袖中的手指嵌入血肉,却又什么痛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想大喊……
不!
但……
还是半个字也喊不出来。
只听到身后的众人此起彼伏轻微的声音,却也如同画面中的云雾一样虚无缥缈:
“怎么……”
“怎么会?”
“师……师叔……”
画面终于切到凶手的脸上,其实是毫无悬念的,而百里霖也浑身失去力气,彻底崩断了脑中最后一根弦。
他没有尊严,不再需要尊严地摔倒在地,只喃喃地吱唔:
“假的……假的……”
但究竟是真是假,他比谁都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此时所有人都惊异着,百里霖的反应反而显得不怎么重要,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元晔身上——
确切地说,是画面中所显示的,杀了晨宝仙尊,灭了仙族,取了百里霖仙灵的凶手元晔身上。
就连沦为凶手的元晔自己,都愕然至极。
望着逐渐消散的画面中的自己,就仿佛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随着构成幕布的碎魄的消散,拓跋凌的声音最后虚弱而执着地响起,但因为洞穴回音,如一道魔咒一样久久回荡:
“我虽化为凶魂,却并不曾害人,你为了坚持自己所谓的三界分明的原则,容不下我,可是自己呢?还不是违背了你自己的原则吗?”
三界分明,仙是仙,人是人,鬼是鬼,从创世之初就是有着分明界限的,师尊也是这样一直灌输着原则给他,百里霖坚信着,从未动摇。所以杀了华熄,杀了宣华姐妹,灭了拓跋凌的魂魄,这一切……
他没错!
但是也不想同拓跋凌争辩什么,一个魂飞烟灭的凶魂罢了,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不重要!
只是他这样想,大家却并非也是这样认为的。
身为仙君的师尊,与一个穷凶恶极的凶魂相比,他们当然应该完全相信师尊。但是,这凶魂不是别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将领,而一贯骄傲冷静的师尊,此时竟然怯懦地跌在地上低下了头。
他们也想无理由地相信,可是……内心深处却并不听使唤。
晨宝仙尊……羽化了?
仙族……没有了?
师叔……是凶手?
平均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又是娇生惯养的一帮孩子,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信息,齐齐陷入恐慌与沉默,其中却有一道尖利的声音清晰而颤抖着喊了起来:
“我师父不是凶手!你们在怀疑什么!”
罗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