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的全部身世。
寥寥只字片言就能说完，他这被隐瞒的一生。
有时候，被一人或众人隐藏起来的真相，也不过就是几个字就能说完的故事罢了。
而元晔此时此刻心中所想，竟然并不是觉得自己这一生被命运夺走了亲情，是如何如何的可怜凄苦，那些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倒是也没有那么让他觉得不可或缺。而是替自己的母亲，觉得……
幸好。
幸好，她走得早，所以没有亲眼见证，她心目中的那个少年元彻逐渐变得衰老阴暗。
一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仙凡无数的故事，都不能拥有下回分解，不是阴阳两隔，就是在柴米油盐中变了味。凡间的生活，即便是最繁华的宫中，也是俗气枯燥至极，更会让仙族灰心的，是在她不老不死的同时，心目中的少年则一天天变了心，改了性。
与其亲眼看着这样的改变，亲眼看着对方与初见时的少年愈行愈远，还不如那时就有别的意外发生。
元晔是这样想的，故而没有顺势告诉自己的母亲那个男人现在的情况。何况现在，他也已经长眠于土下，说出他的种种不好，破坏生前形象，还不如假装不懂事，什么都别说。
齐王元彻的现状不曾在母子二人的对话中浪费多少时间，他就好像只活在了多年前兰羲的回忆之中。也确实，只有那时候的他才有些人情，在此之后的岁月，他活的都不过是齐王二字罢了。
虽是骨肉至亲，在他的血液生命中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但是却与他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了。
话归原题，兰羲好似也不打算追问齐王的现状，或许以她的聪慧也能猜到，一别经年，那个少年不是老了，就是死了，元晔不说，自有其中一个原因。
与其亲耳听到她不满意的现状，还不如不听。
仙与人，都不能活得太聪明。
“你想要怎么做？”
元晔低眸：
“还没有想好。”
兰羲半透明的五官浅浅微笑，仍是那个上古仙族的小师妹，不曾有半点变老，只是经历过了生生死死之后，眉眼之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坦然：
“不管你怎么做，母亲都会支持你。”
元晔沉吟，虽然兰羲给了他这样的承诺，但似乎还是有所隐藏。
“母亲，当初李绝养伤用了多少时间？”
“两年。”
“好，这次应该也只会多而不少，这两年之中，我要做好准备，在他养好伤之前解决掉他。”
这一番话才叫说的自信满满，意气风发。
元晔一向不讲究什么君子之风，生死之间的交涉，偷袭什么的又算得了什么？就是又抓住一切机会只为成功。
何况如今百里霖早已是凡人，华熄也是只剩下了一缕残破的仙魂，能够对抗李绝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
可他虽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气也像是信心满满是的，可心中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必胜的信心。
那可是晨宝仙尊……
自己是他最差劲的徒弟，不要说解决掉，就是跟他过上三招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敢说出这样的话，几乎十之八九都是来自于趁着李绝的养伤之期下手的战略。
但是如此就又有一个问题。
李绝不知逃到了哪里去，凡间四方广阔，想要找到他更是一个难题，也只能等待。等待到他伤大体养成，在人间蠢蠢欲动之时再做行动，而那时，李绝的仙力一定也已经不容小觑。
不出两年，两年之后，势必两败俱伤。
这便是他真正的决心。
***
两年后。
元晔与鬼国确实有渊源。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与夏国很有渊源。
在夏王华熄的帮助下，于李绝手下逃出，然后在这里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仙灵。接着与百里霖因缘巧合来到这里，于此地患难见真情，度过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最后还是在这里，得到了他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亲情。
他这一生过得确实不怎么好，但至少是在慢慢地变好的，慢慢地得到一些东西，这些本来就是他不可多得的幸运，如今要他拿任何东西去换，也都值得。
两年中，他在栖霞元君的亲自指导下将赤乌火一技修习得出神入化，不过仅靠这一点就想要对付李绝，当然还是无稽之谈。
而在某次巧合之下，珍思正好无意显露在栖霞元君与众仙灵面前，瞬间引起了上古仙族这些高人一等的眼光的青睐。
“这仙器倒是有点意思，挺有灵气的。”
元晔谦虚地收好在这么多上古仙族面前惊吓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熊孩子似的珍思：
“让诸位仙师见笑，这本是由琵琶断弦所化成的仙器，不上台面。”
“原是琵琶弦化的？”
“这倒有意思了，看不出来，侄儿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元晔非常非常难得地脸上一红，伴随着这两年都没有笑过的微浅表情。
“珍思……实乃愚侄师兄所赠。”
“你师兄？”
“叫做珍思？”
“别插嘴！我是说——这是你师兄送的？是你那个还以为自以为杀了华熄师兄，被人间封为鬼面将军的百里霖？”
元晔点头：“正是。”
可不知为何提起百里霖，上古仙族的反应都有些反常。
照理说百里霖是白霖仙君，与仙族颇有渊源，怎么算也算是个后辈，当年也曾跟自己一起来过这里，更是见过面的，可是如今提起，大家却还是心中有些什么事情似的。
想来，便是因为他斩杀了华熄的肉身，虽然现在已知是李绝之手，然而华熄的身躯也确实是在他的玄武剑之下头身分离，他们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后辈，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华熄是他们的师兄，所以他们不喜欢他提起百里霖，同样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看在百里霖是他的师兄的份上，他们也就心照不宣地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以轮到我说了吧……贤侄儿，你是怎么想到给自己的仙器取这么个名字的呢？真是颇有些……”
娘儿们唧唧的。
只不过迫于他们这么多年都不敢招惹的小师妹的眼神，这才没有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
然而即使即使制止了自己的后半句话，兰羲也貌似要故意制止些什么似的，开口挡住了所有人，包括元晔的任何话。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真是愈发无趣了！”
被小师妹一吼，果然条件反射地就再也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真是的，以前也就是看小师妹一个人的脸色罢了，现在可好，还要加上小师妹的儿子的脸色一起看，他们上古仙族不要面子的啊！
兰羲低头又瞧了被元晔放入胸前的珍思一眼，自然是看不到了，因为已经被妥善收起，只不过她想看看，能让自己这个薄情的孩子这样细心对待的东西，以及背后的人，到底是怎样的。
珍思珍思，珍念收藏，思之不忘。
别人不懂，自己又岂能不懂？
“我们也没别的意思，这不是难得见到个瞧得上眼的仙器，想着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侄儿的，就输点仙灵给他的仙器，就当是我们做长辈的一片心意了呗！”
“这倒是说了句人话。”
栖霞元君生性傲娇，接受好意也是傲娇得很，非得要人家表现得求着她才肯接受。
其实内心深处当然是同意的，几个师兄给她儿子的好意，这又哪能不接受？不要白不要。
给了个眼神元晔，让他可以再把珍思拿出来。
元晔领会，可从身上拿出来的却不是珍思，而是另一件从别人那里得到，而今属于他的仙器。
“仙师们这番好意元晔却之不恭，不过要说仙器，较之珍思，或有一物更为合适。”
顺着元晔从身上取出的另一样仙器的方向，所有上古仙族的眼神这下则是逐渐地震惊了起来。
终于，有第一个人喊了出来：
“这是华熄师兄的东西！”
“惩仙鞭！这是华熄师兄的惩仙鞭！”
“明明是应该在守护灵官的手中，怎么会……”
元晔双手举着惩仙鞭，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了下去，而惩仙鞭举过头顶：
“元晔有罪，守护灵官是元晔所杀，惩仙鞭也是从灵官手中取得，当时虽也知那是华……”
再直呼华熄只怕是不礼貌，正不知如何称呼，还是做母亲的栖霞元君及时提点了他一句：
“就叫流光仙尊吧。”
“是，母亲。元晔当时虽也知惩仙鞭是流光仙尊之物，但并不知真相，所以将其留在了身边。”
几位上古仙族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这也不怪你，倒还能算是个机缘。”
“或许侄儿你是真的与华熄师兄有缘吧。”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将仙灵输入惩仙鞭之中，也算是对华熄师兄的感恩了。”
“好。”
“好！”
说罢，元晔只见眼前骤然亮起自己的眼睛承受不住的光亮，纷纷扰扰，汇聚成一股，尽数灌入惩仙鞭之中。
可是这景象，他总觉得越看越不对劲。
倘若只是象征性地输一些仙灵，为什么大家看上去都越来越虚弱了？
仿佛天亮之后便要从山顶散去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着，越来越薄弱……
不对！
绝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