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它到底是谁，李绝早就已经心知肚明。
还需要问么？
知道他叫空明的，愈来愈连一举一动都像华熄的，那是就算是自己的仙力都变化不出来的相像……
它——
就是华熄。
或者更确切地说，华熄的一丝气息罢了。
然而如今，即便只是一丝气息，对他来说也弥足珍贵。
失去之后……才知道有多珍贵……
终于，李绝什么都不想隐藏了。
再也不想隐藏了。
有些感情，在第一次失去之前可以极尽虚伪地隐藏住，然而当尝到了失而复得的滋味之后，就再也无法虚伪地骗过别人和自己了。
李绝脸上的表情在此刻变得甚至有几分狰狞，先笑后哭，又哭又笑。
没有人明白这种变化与复杂是因为什么，没有人明白，更没有人敢相信。
“你……居然用这种方式一直在我身边，你……我先替你疗伤——”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李绝竟然说要替一具傀儡疗伤，百里霖等人都震惊了。
虽说这具傀儡是他亲手制作出来的，有几分不舍得也是正常，可是如今他应该也看出来了，里面还藏了华熄的一缕气息，难道不应该斩草除根吗？
怎么还说要救？
何况……已经破损成这样，还能救吗？
百里霖刚才那一击，破坏的不仅是傀儡的身躯，同样也是里面那一丝脆弱单薄的气息。
李绝的做法实在是太奇怪了，百里霖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但是接下去他毫不犹豫的行为却又证明着——
他可能真的是脑子坏掉了。
李绝真的在毫无意义地救着这具傀儡，将自己的仙灵源源不断地输入它体内，可是，就好像将水往一个底下有漩涡的海里倒，无济于事。
一行人早就已经被李绝的这一通操作看呆，动也不敢动。
萧彤极其小声地猜测：
“李绝……该不会是疯了吧？”
百里霖想也不想：
“这时候想要装疯卖傻来逃避罪责了？就算真疯了，也要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罢便要往前冲，然而元晔却在身后一把拉住他。
“再看看。”
相较于他改不掉的冲动，元晔一直都很淡定，百里霖也只好听从地再看一看。
“你这样做又是何必呢？”
华熄千疮百孔又脆弱的那一丝气息疲倦地说着。
他也能感受到华熄此时的想法，可是他早就已经救不回来了。虽然这一切根本就是他造成的，但是现在看他如此无力地想要挽回，还是觉得他可怜。
“何必？”
李绝语气陡然迷茫起来，仿佛对于自己此刻所做的，以及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感到迷茫。
“你说何必？我也想知道何必？你对我从来没有一丝情分，我又何必一个人纠缠不放？”
“有的。”
华熄闭了闭眼睛，愈发疲惫地说着。
李绝眼中露出一丝欣喜，但是很快就消散了，到了如今他也早就明白了。
明明是不可能有的……
即便是有，也不是他想要的……
果然，华熄缓缓道来接下去半句话：
“同门情分，师兄弟情谊，重于山海，是你不愿意罢了……”
同门？
师兄弟？
听到这几个字后，李绝就好像是听到了人生当中最讨厌的东西，蓦然大怒：
“够了！不要再说了！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在一起？”
此话一出，在一旁吃瓜的群众全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这这……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
他们刚才是听到了什么？！
虽然从刚才看现在，越看情形越不对头，不由不让人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是由李绝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们震惊了一大片。
一切听别人转述的故事多多少少都会失真，别人都以为李绝和华熄是深仇大恨，又有谁会知道，真相原来是这样？
而百里霖又突然想到，倘若后代要流传，他和小九的关系又会是怎样？兄弟情深，亦师亦友？又有谁会敢想，他们其实……
呸呸呸！后代流传是百年之后的事情，至于如今，他只想好好过完不让自己后悔的一生。
华熄一片剖心告白，可谓病娇至极。
原来都是为了想要华熄跟他在一起不成，于是毁了上古仙族，于是毁了他，毁了这个仙凡……全都是为了得到他。
可是到了最后，华熄还是宁愿死也不肯给他一点得到自己的机会。
亲手掐死了他的念想，还要破灭他的一切幻想。
轻笑一声，悠悠道来：
“我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
至此，李绝也是真的幻想破灭，接受现实，将病娇体质发挥到了最高境界，那苦笑的神情中无不透露着狰狞的绝望。
“你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是太上仙尊最得意的弟子，像被供养着的岭上花，而我是格格不入的异类，是长在道边的野草，我仰望着你，从嫉妒，到自惭形秽，再到自认不及，最后屈服了……也跟所有人一样爱上了你，可是对拥有那么多爱的你来说，我这肮脏且扭曲的爱又算得了什么？你又怎么会明白？这是我，为数不多，全部奉上的所有的爱……”
得不到回应的煎熬，便足够让他因爱生恨。
华熄其实也早就后悔，当年是自己年少轻狂，不懂得珍惜别人给予他的爱，即便不能以相同的心情去对待，但至少也不能伤害。
可是如今懊悔愧疚也早已没用，只能沉默相对，至少不能再去伤害他了。
“李绝！”
连华熄都不忍心再刺激，可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平日里行为做事最冷静的元晔发了声。
目光纷纷转向了他。
“你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所以必须得到回应，但是你永远都不明白，喜欢一人就应该是仅仅喜欢他，不需要他回报些什么，他怀疑也好，厌恶也好，都喜欢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与他无关。”
这话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没有说服力，唯独从元晔口中说出来，便是最有说服力的。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元晔与李绝的命运又何其相似？
爱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没有保留地付出，差别就在于对方的回应，以及他们自己的想法。
元晔不求回报，所以有了回报，李绝一心只求回应，所以毫无回应。
元晔爱着百里霖，只知虔诚地守护着他做他想做的事情，其余多的从不肖想。可明明对于他来说，承受着世间最大的恶意，冷眼旁观已是温柔，但因为这世间有人曾经给他过一丝温暖，他就愿意为了他而去为这个世间付出性命。
而李绝不同，完全不同……
正如华熄接下去所说：
“你们也不必劝了，我了解他，他只是不喜欢这个世界，而我只不过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一粒尘埃，或微有不同，却也改变不了他。”
改变？
所以，华熄也是曾经想过，要改变他的吗？
这种帮他改变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慈悲之心？还是……
不及他们继续猜想下去，李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绝望苦涩，像是对自己这一生做了那么多，却毫无回报的悲悯。
“鬼在人间，仙在幽冥！”
李绝笑后大喊一声，然而当真同疯了一样就朝百里霖打了过来！
百里霖当即作出回应，取下缠在腰间的惩仙鞭，挥舞生风，正面对上整个人飞扑而来的李绝！
鬼在人间，仙在幽冥。
好，那么现在，就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位置。
拥有着上古仙族之力的百里霖，对付李绝也是游刃有余，几招之内就将他打得吐血不止，惩仙鞭更是对身为仙族的李绝有着降维打击。
片刻之内，李绝已经浑身伤痕，白衣成了血衣……
落在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的华熄眼中，更是模糊不清，想要再撑一会儿，至少在这已知的失败过后，自己还能帮他处理后事……
看在同门师兄弟的情分上。
但是……也是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李绝也已经到了末路，被惩仙鞭追着打，谁都受不住，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终于百里霖放诸了十分仙力的一鞭当空落下，正落天灵，骨碎命消。
可也不知是怎样的信念，让李绝在这种时候还能动弹，并且一寸一寸地，居然还在往华熄身边爬过去！
他还想做什么！
百里霖正要阻止，却又被元晔阻止了他。
元晔无声地摇摇头，眼中有一丝不忍，百里霖犹豫了一会儿，也觉得都这时候了，就让李绝死前完成一下幻想吧。
在所有人不忍又愕然的注视下，李绝旁若无人，终于爬到了华熄身边。
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笑容，语气殷切：
“师弟，师弟……至少最后，你还是和我死在一起了……”
唉……
幻想这东西，到了一定地步，也就成了执念。
***
番外：
毫无意外地打败了李绝之后，小苏也已经在人间做好了洗脑工作，大家都明白了孰正孰邪，百里霖重塑金身，李绝享尽骂名。
星翼和温京因为也对此有功，回到陈国不仅没有受到陈国国主和温氏家主的责罚，反而还被当成了贵族之间的楷模到处演讲，两个人也算是公费旅游恋爱了。
萧彤则继续他的带娃游历人生，时不时寄给百里霖和元晔一些明信片。
百里霖和元晔最后还是决定留在了仙都山，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看中了这里的经济潜力。直接就可以成为一处著名旅游胜地，百里霖重金聘请小谢在山脚下收门票，小谢考虑到开出的工资比自己种地多，欣然前来。
一边收租一边隐居的日子才是有追求的日子，有追求到每天躺在床上数钱，某天小谢上山来算账，误入房间，也才终于明白了百里霖的追求。
大白天的，房间之中，两人这是在干什么啊！
那不是珍思吗？怎么着也算是件仙器，现在怎么会绑在百里霖的手腕上？
他们好歹也是仙族！难道每天就是这么欲仙欲……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