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元君，生子如此……
说是听得云里雾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只不过是一时接受不能罢了。
那样长的一段岁月里，元晔都以为自己母亲早逝，这本来真的没什么，不过是天底下众多的孤儿独子中的一个而已，天下之大，没有母亲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何况他的母亲难产而死，他连面都未曾与其见过，更谈不上会有什么人皆有母，唯我独无的感伤。
尤其是在和那样一个父亲对比之下，从未曾见过母亲的面，或许反倒是一件可以称之为慰藉的事情，至少他还能在想象中营造一个和善温柔的母亲模样，哪怕亲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似乎一向不值得一提。
那些同样冠着元氏之姓的所谓亲人们，不是大义灭亲，就是机关算尽，对他来说，亲情，真的算不得什么的。
王族的亲情，脆弱得就跟莲上的露水一样，看着纯净透明，可为之吟诗作赋，好好赞扬一番，可其实风一抖就洒，漫入污泥浊水，那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或许也只有皇上和他的太子可称得上是宫闱之中一脉相承的亲人，至于其他的，本就都是臣而已。臣为君所用，为君所死，都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是如今……
凭空有一位栖霞元君出现，不管她是谁，她身边的是谁，他所可以真真切切听到的，是他们说——
自己是栖霞元君之子？
元晔眼中出现任何时候都不会出现的情绪，极其缓慢、僵硬地抬头，想要看清这位栖霞元君到底是谁！
可是……
仅仅是一团团的仙灵，浓郁厚重，灵力逼人，而无人形。
是了，或许栖霞元君，他的母亲，是一位仙族，但是，此时，也都已经和这些仙灵一样，成为了死去的仙族。
四周片刻的寂静，元晔诚知，在这些仙灵眼中，他不过弱小到如孩提一般可以被哄骗玩弄，就像刚才的追逐游戏，他用尽了全力，对对方而言却仅仅是一个长辈在逗孩子一样。
或许他们又是在骗自己，又或许……这是真的，但是他的母亲并不想见他。
认他。
“这是怎么了？赢了还不高兴？”
“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知道什么！后生这是感动好不好！”
“栖霞，我看你这下可是不认都不行了……”
“唉，冤孽，让诸位见笑了。”
话音一落，周围便似乎静了下来，虽然本就安静，但这种静谧很明显的是无数的仙灵自行避开，将此地留给了他二人。
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团仙灵，余光中掠过一道赤金色的光，元晔与此同时抬头，就看到眼前站着的已不再是混混沌沌的仙灵，而是一位女子。
五官姣好，瞧不出年纪，只一眼就让人觉得绝非凡间之人，无论是周身萦绕的仙气，还是呈现着半透明状的肉身。
“晔儿……”
这一开口，他就知道，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定的，血脉相连，不需多言。
元晔只觉浑身一怔。
他实在是一个没有孝心之人，枉为人子，为人这么多年来，竟从未怀念过他的母亲，甚至于一丝幻想都没有。
幼年的他，一心只有活着，少年的他，一心感恩的人只有百里霖，对于母亲这两个字有的，甚至……甚至仅仅是怨恨，怨恨带自己到这个世上的人。
于是到了此时此刻，与她见面，意料之外，更是不知该怎样去应对，怎样去喊出母亲这两个字。
他只能怔怔的，面无表情地对着眼前的女子，问道：
“你是谁？”
生前曾是上古仙族所有人都宠着的小师妹的栖霞元君，对多少同门的求爱都不屑一顾，只有她高傲抬头走过众人渴望的目光而不遗一道余光的份，又哪有别人见到她栖霞元君，而面无表情问她是谁的事情？
可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上古时代已淹入尘埃，这世上，本就没有人再认识她了。
包括她的生子。
***
栖霞元君，原名兰羲。
栖霞是她的仙号，是因为曾经有人跟她说，她的赤乌火，像极了夕阳落山前最后一道红色，于是在她可以取得仙号的那一天，她就为自己取了这样一个仙号。
上古时代，其实距离而今也不久，但人间仙族却仿佛经历了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仙族昌盛，人间与仙族也没有任何界限，自由往来。
那时候的上古仙族皆是仙生仙长，故而全都自带仙技，如她的赤乌火，那便是与生俱来的，金光闪闪，灼灼其华，无论凡人仙族，见了无不拜倒在此之下。
可是无论凡人仙族，她都一概瞧不上。仙族逍遥，人间自在，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都是她可以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的地方罢了。
这样的日子，活得再长久都是孩子心性，每天最期待的也就是变着法儿地窜到各位师兄身边，吓他们一跳看反应还算有趣。
晚上抽了签，正是她那位最不苟言笑正经八百的师兄，想不起来是几师兄了，反正是最无聊的那一个。
但是，很多时候最无聊就是最好玩，说不定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如此一想，对于抽中这位她鲜少去逗弄的师兄这件事，反而觉得十分期待，做足了应对任何场面的准备，翩然而去。
然而这位师兄房门大开，别说有什么值得遐想的背地里的事情了，他的一切事情都似乎都能摆在明面上，都是……这般的无聊。
这大半夜的，他居然开着房门——
正在看书啊。
突然觉得这种事情甚至都对不起自己专门为了对付他在同门中数一数二的仙力，而加重仙力施下的隐身术。
不！她还是不相信。
说不定他是故意装成这样问心无愧的，背地里其实在看什么不可告人的禁书！
毕竟自己不是也做过这种事情吗？
于是不罢休地继续走进大开着门的房间，绕到了无聊师兄的身后，非要证明他看的是禁书不可！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好吧，这本不是禁书。
但也不能证明他手里的不是，桌上的就不是了！
今晚上必须要发现一点有趣的事情的小师妹兰羲不肯罢休，还想检查师兄书桌上的其他书，只是手刚伸出去，又赶紧地收了回来。
差点忘了，她现在还有隐身术在身呢，这么一翻书，岂不是露了相了？她得想一个说得过去的法子才行——
于是，这无风无浪无四季的仙族之地，就这么起了一阵狂风，狂到可以穿越从门口进来好几米的路，吹倒桌上的一摞书。
这本不是。
这本还不是！
……还不是！
兰羲找了一圈，别说禁书了，连本浅显点的道书都没有，无聊，加上没有一本是她看得懂的尴尬，足叫她气得在原地叉腰跺脚。
真没想到，这位表面无聊至极的师兄，背地里也这么无聊。
不过人家虽然无聊，却也不是个傻子。
本来是想要装傻的，但是她实在是做得有些过，要是还不拆穿，那就真好像他缺根筋似的。
“兰羲师妹……可否放过我的书了？”
兰羲：“……”
自己被发现了？
好吧。
反正也没什么好怕的，干脆现出真形，更是坐在主位上强词夺理地嫌弃起人家来。
“无聊无聊！师兄，你还真是无聊透顶啊！平时看你在人前一本正经也就算了，怎么背地里还是这样？你都不会憋出病来的吗？”
对于她的这种关心，人家自己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是一件值得担忧的事情。
就连笑都一丝不苟，透着那么一股子无聊的劲儿。
“不会。夜来读书，别有趣味。”
趣味趣味，就这？
她明明只觉得从天灵盖到脚趾甲的无聊！
兰羲看不下去了，作为一个懂事的小师妹，自然是要好好带一带师兄的。
徒手变出两盅骰子，咚的一声扣在书桌之上：
“师兄，我来教你玩骰子如何？”
“师兄不会。”
“正是因为不会所以我教你啊。”
“师兄不想学。”
“你……”
好吧，耐心一点，万一只是不喜欢骰子呢？
于是兰羲又耐心地将桌上的骰子变成了一堆牌九。
“那我教你推牌九！”
“师兄也不会……也不想学。”
“……”
兰羲的耐心其实并不怎么好，这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耐心了，愤然将什么都收走，站起来气呼呼的。
“那你想怎么样嘛！你这人好生无聊！”
“这句话该我问小师妹你，我好好在此处看书，你来扰了我的清净，还屡次三番教我做不该做之事，到底是该你问我想怎么样，还是我问你想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那种无聊的笑意，虽然没有真跟她计较生气的意思，但就是让人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气。
兰羲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偏生他还要加上一句：
“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修习。”
说完就随手操起一本地上的书抓起就翻看，俨然是不将她放在眼里，好像她在他的眼中，也是个不该交往的人。
“修习？反正我对自己现在这样很满意！”
兰羲气到不知道该如何撒，直接一只脚踩上了书桌，将他面前的书一把抓下来，临走前狠狠地放了一句话：
“李绝！你是真的无聊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