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着旋梯层层而下,光怪陆离的鬼火看得百里沧浪眼花缭乱。
直下到楼底却见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钦原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将束发丝带捆上了百里沧浪的手:“夜市人太多,我怕你走散。渡魂完了就该焚香燃炮,走罢,我们去买些香火。”
百里沧浪看见街边有卖蜡烛的,都是拿细木棍穿着,遂道:“殿下,这里不是有香火吗?我们还要去哪里买?”
“什么香火?”钦原看着他指向的摊位,“这是蜡棒,吃的。”
百里沧浪:“!……?”
惊愕间钦原已经买了一根,举到百里沧浪面前:“来,尝尝。”
百里世子不敢推拒鬼殿下的好意,放在唇边小口咬了下去。
果然,味同嚼蜡——字面意思。他再不敢随意乱问,只任由钦原拉着,进了一处商号似的地方,买了两件纸壳做成的“衣袍”。又至后方一处空地上,内围摆着七十二个火盆,里面烧灼着幽蓝鬼火,鬼怪们分散在四周排队,钦原拉着百里沧浪穿行其间。
“殿下……我们不排队的吗?”百里沧浪小心问道。
“我既然是殿下还排什么队,没人敢跟我抢!”钦原继续前行。
百里沧浪却站住了:“王子与庶民平等,殿下,我要去排队。”
“……行行行,你说排就排吧。”钦原看见他手中拿着的蜡烛只咬了一小口,“不好吃就扔了,我也觉得不好吃。”
百里沧浪觉得这是钦原买的,舍不得。况且乱扔食物也不好,于是他手捏法决打开了清涛剑柄上的收纳处,将蜡烛放了进去……
队伍前行得极慢,钦原说这纸糊的衣袍中放着剪成碎条的五色纸,鬼怪们烧了,是祈求自己在凡间的家人能够五谷丰登,吃饱穿暖的意思。
百里沧浪感慨道:“我们在凡间烧冥币,祈求死去的家人在鬼界过得富裕,殊不知鬼界的魂魄也在焚香烧袍,不论生死,互相记挂——”
“——啊啊!”前方有鬼魂在惊叫,打断了百里沧浪的话。
两人抬头,只见一处火盆中猛然爆出金光,那个正在祈福的鬼被烧破了皮相,灵魂瞬间燃起火苗,他的厉声惨叫引起一片骚乱,队伍中的鬼魂全都四散奔逃!
钦原拉着百里沧浪逆流上前,却见那鬼的身旁有一灰衣道人格外反常,只死死盯着燃烧的魂魄,并不惊惧。
“清涛——冽浪!”那是百里沧浪刚学会的法术,能驱使剑灵放出极凉的浪涛。水能灭火,是他的第一反映。可是冽浪浇上那魂魄,却根本不能熄灭他身上的火焰,反而惊扰了那个黑衣道人。
道人似乎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他们二人,转身就欲奔逃,钦原手结一个禁锢咒向他砸下!
那被烧灼的鬼魂正在经历催心剖肝之痛,惨叫不断,渐渐失了人声,如同兽类垂死的呼嚎。
百里沧浪眼疾手快,抓住了空中一抹未烧尽的黄色边角。
钦原一把将那道人抓住,恶狠狠问道:“何人敢在我鬼市放肆?是不是你烧的这魂!?”
“不是我不是我啊……”道人不住的摇头,眼中难掩惊慌之色,“我只看见这鬼将纸袍投入鬼火,然后便爆开了金光!”
钦原只逼视着他:“若不肯说实话,我这便将你带至阿鼻地狱。”
“您是鬼神大人吧……鬼神……”那人扫着他身上的红衣,竟是将他错认,“这灵魂之火的禁术向来只有您会,我一个鬼修凡人,怎会懂如何烧灼魂魄……”
正在此时,百里沧浪将那片黄色边角拿到了钦原面前:“我猜测是有人将黄符混入了五色彩纸,参杂进了祭祀的衣袍中。”
刚才在慌乱逃窜之间,不少鬼怪都丢下了手中的纸袍,有的还被踩至破开。钦原本是鬼身,不便检视,就对百里沧浪说:“你再去看看,还有没有?”
说完他一把攘下了手中的道人。那道人跌在地上不能动,钦原便对他道:“你莫要污蔑鬼神,禁术向来只烧叛徒,黄符是你们凡间的道士做的。我们鬼神点化生魂,普渡恶鬼,断不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我我我……是我说错了……”道人眼中的惧怕神色瞬间少了,看来那惊慌只是对鬼神东岳的,现下知道了这红衣鬼不是鬼神,他便开始解释了,“今日中元,我只是来参加祭神节的。方才不跑是因我不是鬼怪……我没有带黄符啊……不信你可以搜身……我只是寻常鬼修,也断不会做这些有逆鬼道的事……”
百里沧浪拾掇了两片黄符过来:“还有这些,不多。只是混杂在普通纸袍中……”
“替我搜他身。”钦原说,他看见那道人在观察百里沧浪,怕暴露了他的身份,所以说话时他也没有称呼他的名字。
百里沧浪这便将道人搜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黄符,钦原又指了指远处的火盆:“黄符不会伤及凡人,你去将它烧了。此事必然还要查卖纸袍的商铺。”
一刻钟后,二人携着道人来到商铺中,掌柜的也是个鬼,想必是听说自己卖的东西出事了,忙迎了出来:“殿下……现在没有鬼敢烧纸袍了,剩余的我都清理出来放在了后院,殿下可要看看?”
“你们店里做纸袍的可都关起来了?”
“所有做工的都关起来了殿下……都是鬼啊不能碰符咒的……您府上的阿旁罗刹已经过来了,正在审问呢……”
百里沧浪主动担起了检视纸袍的职责,库存中三百多件纸袍,无一件是参杂有黄符的。正在此时门外吵嚷起来,是那个人马车夫,正嚷嚷着要见钦原殿下。
他踏着蹄子快步跑了进来,单膝点地就嚷开了:“殿下……死的那个是我朋友秋月……先前我上渡魂塔时他没来,下来便见他正在街边买纸袍,是一个道士买多了便宜卖给他的!为贪这点小便宜把命赔进去了啊……”
钦原马上将那被捆起来的道人丢过来:“你看一下,是不是他?”
“不是不是!”人马摇头,“那个道人穿得破破烂烂,不是这个样子。我已将他的形貌告诉阿旁罗刹了!”
地上的道人也疯狂在说:“不是所有道士都是坏的……鬼殿下你若如此对待鬼修,今后夜市上就没人敢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