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瞬间想起睡过去之前,百里沧浪一脸坚毅着要去祭炉的样子。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浑身都是冷汗:“绑他做什么?”
“劝了两天,没用。他跑了有七八回……夏明宇都按不住,还得本尊出马……”明德长老伸出手来,腕上一抹被清涛抽过的红印,“一门心思想着要去祭炉,拦都拦不住!”
钦原心底一沉:“怎会这样?他可是心智有损?”
明德长老似乎也很疲惫,就地坐了下来:“之前在魔界,帝君观他前世,就察觉到不对了……这回他闹了几天,本尊方才发现他被埋了善菌蛊。”
“这是妖界谯明山独有的冬虫夏草,好在此回才埋几个时辰,已经拔除了……如若帝君的猜测正确,百里沧浪前世也应该也是善蛊深种。”
明德长老将那个鎏金铜缶传递过来,示意可以打开。
钦原轻揭盖子,便见其中有一根虫草,半身为虫尖端为草,已然木化,没有生命。
钦原尚且没有明白这种蛊的恶毒,只指着问道:“我只听说过各种虫蛊、恶蛊、情蛊,能催人杀念、恶念和情谷欠。怎么还有什么善蛊?是使人良善吗?”
夏明宇逗着小霸王花,也随意玩笑道:“我心性不佳,常生恶念,影响修炼。若有这种好蛊,师尊给我也来一颗?”
明德长老冷声道:“存天理、灭人欲!消私情、埋心智!”
“——世间哪有什么真的善蛊!?”
他将鎏金铜缶拿回,即刻收在袖中,继续道:“随时随地怀着为苍生去死的决心,中了善菌蛊的人愚善至极,恨不得将自己生祭牺牲。这种蛊不杀人,却是诛心!”
钦原想要站起,然而他全身僵硬,他急切地想去看百里沧浪:“此回必然是付笛仙师埋的,那前世呢?是何时中的蛊?是何人要害百里沧浪!?”
夏明宇也不同小花儿玩了,赶紧过去稳住钦原的身形:“前世我们出入妖界也就一次,而且百里沧浪为了救你失血昏迷,八成就是在那时被下了蛊……只是我不知晓为何偏选这种善菌蛊,冬虫夏草珍贵,别的蛊虫不是更好培育吗?”
明德长老道:“你们且想想,百里沧浪天性纯善,又有宇文德泽庇护。若是被下了恶毒的蛊,行为反常,肯定逃不过鬼尊的眼睛。只有选这种不易被察觉的善蛊,才能令他在成王以后失了铁血手腕,难正大统!”
钦原忽觉颅脑里一阵剧痛,难怪了,难怪百里沧浪当时会一心祭炉,难怪付笛仙师并未将他困住,也难怪脚下的平民都像邪教徒一般狂热。
在所谓的“末日浩劫”之前,他们需要一个英雄,需要造一个神轼,需要被救赎!
龙气统天,回死登仙——不是什么向死而生,而是对君王最恶毒的诅咒!
这个神轼,他们的王君,就是只有大义凛然,全无自我思量。就是一门心思地抓住微渺希望去祭祀,去牺牲,去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换来万魂炉的暂时沉寂!
鬼气在身体当中流转,脚步逐渐沉稳下来。钦原这几日恢复得不错,他踏上拱桥、走过红木栈道,这里一景一物全是回忆。
如今玄苍山由云飞师尊把持,百里沧浪的玄灵水榭无人再居过,墙角上那株凤尾丝兰已然不见了。
他去推小屋的木门,只想着一切会宛如初见。
七年前,百里世子身着弟子服,或是他的绣浪白衣,常在这里等他。为他燃着归粟香,为他煮上一壶玄苍雪芽,他淡淡地、宁静地,看着钦原手舞足蹈,给他讲述鬼界趣闻……
小屋里,坐着龙纹玄衣的百里王。他看起来眉宇深邃,微凹的颧骨显得阴鸷。
百里沧浪低着头,奋力在尖锐桌角上摩擦着捆鬼绳。宽袖下露出一截手腕的皮相,已然破破烂烂,鲜肉翻腾着,同时磋磨在绳子边缘。
钦原进去的动静很大,可他并未在意,他只是说:“你怎么又来了啊?”
“别磨了!”钦原一把扯过他捆起来的双手,满心满眼都是疼惜,“我们离万魂炉已经很远了,你回不去的。”
百里沧浪的凤眸抬了一下,目光其实很锐利,任谁也看不出他的痴狂:“本王要去拯救苍生!”
钦原:“……”——蛊虫都拔了,为何还是这样?
他想了想,准备辩解一下:“拯救苍生不是只有这一种法子,我们把造万魂炉的幕后人找到,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人启用万魂炉,也没有魂魄会被炼在其中。”
“那要找到何时,万一我们找不到呢?”百里沧浪稍微安稳了一点,开始仔细地思索,“现在我的龙息可以停万魂炉,你为何不让我去?”
钦原瞬间急了,怎么就说不通:“世上龙息不止你一脉!该死的君王也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你去祭祀,那些德不配位的王呢?他们怎么配被你拯救!?”
百里沧浪一甩手,用抗拒的目光望着钦原:“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有路在前方,我为何不走!?”
“百里沧浪,你怎么如此幼稚!?”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钦原不解,就算是蛊毒未消,也不至于像个佛陀圣者一般,冠冕堂皇地说出这句地藏王菩萨说过的话。
百里沧浪倒是平静了,一片冷然:“如果成长就是让人私心膨胀,失了最初的信仰。我宁愿永远幼稚下去……”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有哪里不太对?
钦原想说量力而行,或者说句权衡利弊,或者用更大的道理,更远的未来劝他。
可他转而又想到,明德长老何许人?学富五车,能言巧辩,都没有劝动百里沧浪,他如何能从正面来与他分辩。
少顷,钦原忽解开了百里沧浪的手:“我算不算苍生,你救不救?”
“算。”百里沧浪想都没想就答了,“你好好的,又没有苦难。”
“我有!”钦原目露凶光,鬼气外泄,“我是鬼族,我比万魂炉危险。我想吃人,想杀人!“”你若是丢下我,不和我回家,我就去屠尽苍生!可我还没吃过人,还没杀过人,你杀我的话,也算屠苍生。所以你救不救我?救不救你的苍生?”
短暂的沉默以后,百里沧浪打了个寒颤。
门板背后忽挪出来百里央小小的身板,他竟是一直在这里守着哥哥。此刻他竖起大拇指,对着钦原比了一下:“殿下……您可真是个逻辑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