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被那阵妖风缠裹到昏厥，醒来的时候，已然位于一方祭台中央。他脑海中空空的，眉心很是麻痒，似乎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烈日当空，层云退避。
百里沧浪端坐在赤金龙座上，耳边是威严礼乐，脚下是万民朝跪。头顶着冕旒珠帘，身着墨沉沉的衣袍，满袖奢靡的龙纹交缠翻覆。
若不是手脚皆被不知名的阵法锁住，不能动弹。他都要以为过去的时日全是怪梦，他还是那个刚刚登基，受万众朝拜的尊贵百里王。
“陛下……该服药了……”
付笛仙师换上了类似于太监近侍的衣衫，心口上垂着一个骷髅面。他端着琉璃药碗，里面承装着绛红色浓汤，散发出甜腻的诱人气息。
百里沧浪回了神，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心生怜悯。跪在下面的有少数小妖，更多的是他百里封地和旁边信都封地的平民，衣衫破败，可见是在逃难。
他的动容被付笛仙师尽收眼底，仙师说：“想救他们吗？”
“想。”
纵使他已经不做百里王了，年少时立下的誓言还是信念。守护他的百姓，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神之祭品，王之药饮——喝下它，而后投身万魂炉。”
妖仙蛊惑着，将一勺汤水舀起，凑在百里沧浪唇边，等着他张开口齿。
“淬炼妖灵乱了天命，若要阻止这幕后人继续作乱，就需要陛下您上去，身投万魂炉。”
百里沧浪疑惑地扫视了他一眼：“难道不是仙师您要作乱？”
“乱什么？本尊已修炼成仙，自然是要救世。”付笛的广袖忽然一挥，百里沧浪眼前瞬间清明，耳边也能听到下面人群的言语，“这些人，都是本尊收容的、救来的，若不是本尊，他们也被暗网收纳，用于融妖灵了……”
百里沧浪沉默着，声声嘈杂入耳，言辞恳切的、鄙夷不信的、惊疑不定的。一片片，一团团，汇成了生存的祈求。他和钦原一样听不懂付笛口中的什么妖灵，什么融合，脑海中一片纷乱。
“他不是个暴君吗？怎么会牺牲自己来救我们？”
“仙师说了，百里王是极善之魂，鬼界一殿的的孽镜台都照不出他一丝罪恶！”
“百里王投身万魂炉就可以终止浩劫，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抓去炼丹……”
忽然有个半披粗布麻衣的壮汉，膝行着跪趴过来：“陛下！草民请罪，草民有愧！”
百里沧浪倏然垂眸，日光晃得他难以抬眼。这个身姿他没有忘却，正是他死的那天，断头台上的刽子手。
也不知是不是付笛仙师的安排，前排的基本都是熟面孔。紧接着跪趴过来的是几个长恨团的人，对着他虔诚作揖磕头。如同向神请罪，如同望见天颜。
“我跟他们说，你主动来此，拯救苍生……你看他们都悔不当初，发觉自己曾经是被利用了……”
晶莹的勺子端放在空中，付笛仙师也不急，等待着情形继续发酵，而百里沧浪的心底越发下坠，脑中一片白茫。
“求陛下投炉，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终于有个后排的喊了出声，百里沧浪听见了，口中呢喃道：“可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陛下曾御剑奔袭一天一夜，已经救了我们一次，陛下祭祀了万魂炉就会魂飞魄散！今后还能从哪里再找一个陛下，来救我们！？”
这句话音拖得很长，百里沧浪循声望去，是个青年，他在洪灾中渡过的。
付笛仙师微笑一下，叹道：“你看，平民并不是不分是非，愚昧不堪的。还有人替你说话……和你一般纯善的人啊……”
“万魂炉停止运转了就不会再有浩劫！我的后代会把陛下当神明一样供奉，永生永世，香火不熄！”另一个青年站了起来，走向前方单膝跪地，“陛下，我是你的兵！若是投炉的路太难走，我一路陪你！！！”
妖仙的笑容更是漾开了，手中勺子抖了抖放回碗里去：“你看，还有年轻的生命陪你，你并不孤单……”
百里沧浪仔细辨认着那青年的面容，只见他带着赴死般的决然，这个人，曾是他御林军的一员。
“陪什么陪！？滚回去好好活着！”百里沧浪一拂袖，一阵吼，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满头冕旒晃动，可他依然坐在龙座上面，没有丝毫反抗和离开的意思。那个青年神情坚毅，宁愿陪他去死也要终止浩劫，一派的正气凛然，让百里沧浪刚才的那点私心荡然无存。
“百里王，果然没让百姓失望……”付笛仙师直接将碗和汤勺都放进了百里沧浪手里，而后退了两步双膝跪地，“陛下至善至纯，已然通过锁镣阵考验！是黎民之光，苍生之幸！”
百里沧浪捧着药碗，几乎就要喝了。可那一刻，一抹赤红闪过他的脑海，来不及抓住。他好像想起有个什么人对他说过：“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辜负他？还是辜负苍生？
百里沧浪摇了摇头，将那抹赤红摒弃了。
他看见跪倒的百姓，跪倒的仙师，听着他们的愧意，闻着他们的求生欲。他还听见年少的自己对父王说——纵使天下人负我，我依然不会负苍生！
神之祭品，王之药饮——入口甘甜醇厚，堪比佳酿。
百里沧浪一饮而尽，而后猛然以碗顿地！奢靡的器具刹那炸开，碎裂的琉璃洒了满台，万民从中爆发出震天呼嚎！
“付笛仙师没有骗我们！陛下真的是来救我们的！！！”
“陛下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前世是被那些王族亲眷连累了！”
“一起恭送陛下！——龙气统天！回死登仙！！！”
山呼海啸之中，金乌沉云。
百里沧浪浑身的龙纹带着光华，眼中是锋芒锐利。他是千百年来最无私的君王，更胜从前……
紫檀九曲回廊，那是去往万魂炉的天路。
付笛仙师跟在百里沧浪后面，替他拾起龙袍的长摆，不让其染上一缕灰烬。
廊间似乎飘飘渺缈，往昔的记忆忽近忽远，百里沧浪慎重的脚步忽然顿住：“仙师，我都要死了，是不是该交代几句话？”
“你都是个孤魂野鬼了，还有什么——”付笛仙师话到一半，忽然面现极痛之色。整个人蜷缩下去，一口血喷吐在百里沧浪的龙袍上，顷刻没入了玄色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