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躺在丹砂殿的床榻上,怀抱着他浑身是伤的君王。
这一场交谈近乎是一天一夜,听他把往昔错过的岁月一一道来。临到最后,百里沧浪还是平静的,可钦原却觉得哽咽难言。
“你当时御剑救人的时候,为何不说你就是百里王?”
他沙哑地问着,小心地抱着,生怕碰疼了百里沧浪身上那些瘀痕。
百里沧浪微阖着眼眸,淡淡说道:“我若是在救人前就说了,他们可能会不信我……倒不如假装是个仙人,才能救起更多的平民。救完人后,也没人听我说了。”
钦原只觉得思绪留在过去,无法抽离出来,声线很低:“终究是我害你……若不是我年少时不论因果,只以善恶定论……你也不至如此……”
“说什么呢殿下……都过去了。如今,是你赐我重生。我们俩之间,不需去算那些了……”百里沧浪挣动了一下,从他怀中坐了起来,“前世我是善蛊深种,埋没了心智,也怪不得你。”
钦原脸一红,折腾他被说成了赐重生。
暗自发誓要把当初百里央塞给他的《龙春阳册》、《面首记》、《艳绝宫》全都背个滚瓜烂熟——百里沧浪,本殿下一定会让你爽的!
兀自思所着沉默良久以后,他又想到那些画本是从宇文封地得到的。而那一次,梁和通是在那边的古堡炉里炼丹。
钦原忽然惊觉到另一件事:“梁和通说,他要炼一种丹药,八味药引。现在想来我仍觉得恐怖,浪哥你们一共七个兄弟姊妹,加上你父王,正好八人!”
梁和通确实也说过,他和百里央的三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被父王炼成的魂蛊吞噬了。那么,如果不是宇文川爆了修为,打断了子赋的法阵,可能他们两兄弟的魂魄也无法逃脱。
想到此处百里沧浪忽然蹙眉,虽然当时刚死,魂魄混沌,但他记得那个画面:“生祭万魂炉就可以毁掉浩劫,是那付笛仙师说的,这件事有没有考究?”
“哪里有什么考究,仙人说了,百姓就信了……当时,你也信了。”钦原想起那时百里沧浪一脸坚毅着要去祭祀的样子,后背都在发凉,“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付笛仙师不是要救世,而是想让你的龙息继续炼魂丹罢了!”
百里沧浪觉得后怕:“所以,梁和通与他是同伙的。他们炼这魂丹,可涨修为,可得千钧力道……是为谁炼的?是谁需要那么强的力量,又想做什么事呢?”
钦原的脑海中,依次掠过了目前所知的线索,理着理着,一张目有双瞳的面容呈现出来,那是妖界的重明鸟,墨苍山的尊长。
“如若说付笛仙师能被谁指使,必然就是妖尊重明了。”
明德长老也说,给百里沧浪种善蛊、在妖界试炼幻境布下驱鬼法阵,妖尊嫌疑很大。
况且妖尊与鬼神东岳有旧仇,虽不知那旧仇具体是什么,但是这样猜想,他的动机也说得通了。
“测试黄符和趋鬼法阵,都是针对鬼界的作为。炼魂丹和为祸人间,妖尊重明能接触到鬼道三大禁术也有可能。这些布局一为削弱鬼神东岳,二为增强自己的力量。钦原,我觉得我们好像接近真相了。”
百里沧浪一席话,前世今生发生的一切都能推敲通。钦原觉得若不是百里沧浪现在体力没有恢复,他真想马上告知明德长老去往妖界。
正努力思索细节间,钦原忽然想到了新婚第二日,两个假扮百里王的鬼,还被他囚在牢房当中。
当时百里沧浪只看见这两人的本相就不相疑了,钦原问道:“那两个受梁和通蒙骗,给你弟弟送饭和劫狱的人,是不是秦公和姜文昂?”
“嗯。”百里沧浪点点头,“本以为他们躲进密室会安全,没想到比我还先下鬼界。”
其实他也想问他们是怎么死的,当初他离开白星宫后,为何百里家的血脉还是没能保住。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人还被我关着呢。你当时要是说了他们的名字,你信这两人,我就会把他们放了啊!”钦原扣着自己的衣衫,准备这就去赶紧放人。
百里沧浪有些嗫喏,磕磕巴巴地道:“我当时……哪敢说……要是你迁怒姜文昂,反而把他打入了地狱怎么办?”
钦原一听就不服了:“本殿下是那么凶狠的人吗?会那么不讲道理吗!?”
百里沧浪坚定道:“会!”
钦原:“……”
虽然那次去含凉殿,他是很讨厌姜文昂碰他的百里沧浪。
可是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这侍卫忠心耿耿,还在运河上,梁和通跟前,护好了百里沧浪,钦原觉得自己不至于吃那种飞醋。
“你能走了吗?关了人家这么久,也该与故人叙叙旧了。”钦原穿好自己,又将百里沧浪的绣浪白衣拿了出来,“过两日你恢复好了,我们就同明德长老去往妖界找重明吧。”
百里沧浪不置可否:“殿下……你真的没事?”
钦原:“……”
“你真的……真的不会揍姜文昂?”
钦原:“百里沧浪你再这么说,我就真觉得你和那姜文昂之间有个什么了!”
百里沧浪赶紧闭了嘴穿衣服,现在毕竟也是有夫之夫,还是少提别的男人为好。
躺了一天一夜,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修为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百里沧浪觉得神清气爽。
他又开始适应这具即将重生的身躯,脚步不再虚浮,面色也比较红润。
钦原揉了一把百里沧浪的脸:“这回我可得把你养胖些,不能再像前世那么瘦了。”
“为何?”百里沧浪看了看自己的身材,觉得腰身细瘦有力,刚好合适。
钦原说:“没手感。”
百里沧浪:“……”——钦原喜欢胖子?
地狱外面,临时关押犯人的小牢房中,姜文昂和秦公正在与看守他们的阿旁罗刹唠嗑。
原以为他们会过得很凄凉,百里沧浪满心的愧疚。
没想到远远的,就看见那阿旁罗刹捧着一个小花盆,里面插着枝罂粟杆子。
姜文昂煞有介事地磕着蜡棒糖,对那杆子指指点点:“我跟你说啊,这罂粟在凡间虽贱,可在鬼界难栽。你最好下次出夜市的时候,去弄点玄苍山的土回来。再幸苦也没啥,开花的时候就值得了。”
鬼怪们都很喜欢罂粟花,阿旁罗刹也不例外。只见他连连点头,虚心请教着。
百里沧浪过去的时候,他正捧了小花盆放在一旁。
“秦公,文昂,我来放你们出去了。”百里沧浪走向前去,手中捏着钦原给的通行钥匙。
那一刻,秦公和姜文昂齐齐下跪!
“陛下……陛下!”姜文昂的面容辨不清是悲大于喜,还是喜大于悲。
秦公的喉中满是呜咽,举起来行礼的手也是颤抖不已:“陛下啊,终于找到您了……终于看见您了啊……我们差点害了小殿下……陛下……”
上次百里沧浪顶着杜若的皮相,没有和他们相认。这一次算是风波之后再次相见,一时都激动得无法自持。
“别别别!”百里沧浪喊着,这就要跪回去了,“我已经不是陛下了……众鬼平等,众鬼平等嘛……”
钦原顺势矮身一捞,将百里沧浪拉起来摆正了他的身形:“百里沧浪,本殿下今后再不允许你跪任何人!”
牢房中激动的两人刹时噤声,惊疑不定地望向了他们的君王,和鬼界尊贵的钦原殿下。
如今两人结契的传言,阿旁罗刹也从外面带来了些,听得两人连连叹息。
——简直就是仙草插在水豚怪便便上,鬼族的薄情郎,怎配得上世间最美的君王?
百里沧浪跪不成,只好听话。
他将牢房的门锁打开,让秦公和姜文昂都出来。秦公倒是好些了,姜文昂刚走出又是跪了,卑微地拉住他的袖摆,给那白衣上都印了几个指印。
“对不起,陛下……我没做到,没做到护好百里家的血脉。我有愧于父亲,有愧于先王,更有愧于您!”
钦原本想说让他不要动手动脚,可情形实在太过令人动容。
他只好背了手,对姜文昂说道:“别在这里讲了,随本殿下去绯幡舫,你们陛下,还有话要相问。”
钦原拉过了百里沧浪行在前方,那两人便一路相随。
待到绯幡舫,百里沧浪才问道:“文昂,你为何这样说?我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文昂埋着头,跪坐在软垫上:“长恨团攻入白星宫以后,外面一片喧嚷。臣与御林军都守在密道,家眷全部藏在密室当中。因为准备得早,吃穿用度也是足够。待到一切平息下来,本该再多呆几日再出去的……可是……三殿下……”
“百里元彬?”百里沧浪念出这个弟弟的名字,除开他们两个嫡子,便是他最年长。这个弟弟比较蛮横,当时不过十四岁。
“三殿下他母亲,也就是常年卧病的珍妃娘娘气弱。三殿下急着请医,臣便护他出了白星宫密道……”姜文昂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已是断断续续,“彼时长恨团的首领正坐在龙椅上……他,会妖法,使弯刀。臣,打不过……”
——妖法、弯刀!
百里沧浪和钦原同时抓住了关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付笛仙师的武器正是一把弯刀!
莫不是那长恨团的首领就是付笛!
他从妖界出来,在处死百里沧浪的时候被宇文川阻止了。所以他再次换了身份,还是引百里沧浪去投身万魂炉!
百里沧浪心下已是了然,凡人怎能同妖族的仙师抗衡?
想必姜文昂当时已经使出全力。他根本无愧,他履行了极端的誓言,忠心耿耿、矢志不渝,碧血丹心、肝脑涂地!
“文昂,别想了。”百里沧浪前世只将他看作心腹,如今却是真的撼动。
钦原鸟是他抓来的,满坛的红罂粟是他种的,梁和通面前是他护的。
“你无愧……是我有愧于你。”
姜文昂却是沉默不语,那日长恨团攻入白星宫。妖仙的刀法和咒阵都是他穷其一生未曾见过的神力,他的长矛断裂,被劈砍着趴伏在地。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掉下,碎裂的宝石犹如万刃扎入皮肉之间。
他眼睁睁的看着暴乱的人向墙面泼洒血迹,写下那些污蔑陛下的语句。
他看见自己护不了百里元彬,完不成他对陛下许过的承诺。他尽力了,可是他的力量是那般弱小。
“陛下……我好想修鬼道,想变得强大。今后才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不说往昔了,谢谢你,姜文昂。”百里沧浪低声道着。
讨好也罢,逢迎也罢,谄媚也罢,甚至有些烦人。九尺男儿甘当弄臣,姜家忠良,文昂。百里沧浪觉得,自己已然欠他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