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说得游慢,人也在闲庭信步。
为了确保每一人都能理解一般,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一声龙吟振聋发聩,也钻入了传音令!
钦原从未听闻过龙族的咆哮,他知晓角颉帝君怒的时候,龙吟变得暴虐。他知晓烛九阴在护若云的时候,龙吟悠长。他还听过夏明宇的小龙吟,让他只想发笑。
可此刻,烛九阴发出的声响要将耳膜震碎,好似震流一般,天塌地崩!
烛龙猛然蹿到空中,眼前刹时一片漆黑。
末日般绝望的可怖,令整个鬼界栗栗危惧!
他喊的那声帝君,是炉中慈祥和蔼的烛九阴。可是他忘了,现实中的烛九阴就是恶龙,罪行罄竹难书!
那一瞬,烛龙和恶魔仿佛重掌了三界。
那一刻,寒毛卓竖,怛然失色!
须臾之间,天又明了。
罗喉凶星不曾落下,金乌有起有浮,鬼界的黑夜,从此只因烛九阴闭眼!
明晃晃的天光之中,钦原骇然四顾。只见那些方才还在守护东岳旗的鬼怪,全都伏在地面。
一张张骷髅面早已被他们主动戴上,看不清表情。就连身旁的人马怪,一张遮不住脸,连戴了两张!
“欢迎成为卡洛信徒,成为新的颅影卫。”
卡洛站在高台上对钦原摊了摊手,柔声道:“你送来的,功过相抵了。”
忽有一片阴影挡住了光辉,信都风华飘飘然落在钦原面前。
他满身精致,不然一点尘土,桀笑着低道:“本君说了,陛下在的。你非不信……”
本就有一口血在腹中,一直强撑着没有示弱。
乍听这句话,钦原才明白被他算计了一道,面色一白昏死过去,倒在了一众骷髅面中间……
若要问他,能预知未来的话,他还会不会阻止百里沧浪自求天劫?
可是转瞬钦原就想明白了,不是苍天开眼,不是天道不舍。而是卡洛的心脏是彼岸魂的,天惩不了他。就算是火神祝融亲引神罚,也会被削弱!
好似除了鬼神东岳来吞噬,别无他法。或者……如同钦原所说的话——“渡他”。
梦里又是一片飘渺,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父君的无间地狱,站在十恶轮前,小牢房里关着个僧人。
这个僧人他见过,毗富罗山下,种下曼珠沙华的人。
这处小狱好生奇怪,栅栏的缝隙格外宽,只要侧身就能出来。僧人却在里面打坐,法杖也放在一旁。
“你就是地藏王菩萨吧……”
钦原早已猜到他的身份,也听过他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箴言。
所以地藏王菩萨总是在地狱中,成为了幽冥教主,阎罗王不再是地狱唯一的审判长。
想到卡洛初次降世的时候,阎王从鬼界逃到神界寻求庇护。但是他依然包藏私心,又在卡洛轮回时下了诅咒。
钦原猜想着,地藏王菩萨与阎罗王别床同坐一室,他会不会也是利用机缘,除掉阎王。
“阎王已经陨落,你可以出来了……”
钦原颓然说着,纵使他如今比往昔聪明多了,可还是被算计,又踏入了陷阱。
与这些高人玩的心术相比,猴妖王元猕的捕兽夹子,像是孩童玩具一般简明直截。
僧人不笑,也不怒。他依然含着哀矜,含着悲悯,望着钦原:“阎罗王,在我面前啊……”
“我不是……”
不是什么,钦原说不出来。
他放不下仇恨,不肯给阎王机会,就算鬼神东岳最后带着阎王的残魂去轮回,他也想把诅咒加诸在他身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他不得救赎。
“你不做接引使者,指引恶鬼走出此岸。那便回去吧……”
“我以为恶鬼是卡洛。”
僧人一笑,淡然道:“在我眼里,没有名字,只有众生。”
十恶轮忽然空落,变成了一条泛着神光的路途。
钦原几乎要踏上去了,可是若他回去,等待着百里沧浪的,会是什么?
怨恨源于阎王戕害了若云,慈悲也源于若云。钦原又回到地狱中,侧身钻入了栅栏,坐在僧人对面。
“恶鬼不渡,誓不成神。”想了想,他又笑自己学菩萨说话,“不对,我本就不愿意成神。”
僧人:“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钦原不理禅语,只道:“我不证菩提,只要他。”
梦境结束在地狱,眼眸得以睁开。身上的疼痛都消散了,一侧脸便见一张黄金的骷髅面。
“戴上它。”
卡洛在一旁轻手抚摸着钦原的发髻,他此生的面容是百里沧浪的,眉宇间透着阴翳,也掩不住俊美。
就当他是被下了蛊毒,在丹砂殿砸珍宝的百里沧浪吧。
钦原听话地戴上了骷髅面,或许这面具会让外面的鬼怪迷失本心,只见世间浊恶。但他不会,他早已在炉中堪破。
他的乖顺令卡洛有些痴迷,可是下一句温婉的话语却透着凉意:“假意逢迎的不止你一个,今日就有人想接近蓥然圣使。你猜吾看见了什么?哈,亲情。”
钦原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杜若戴上了骷髅面,却仍想救她父君。他刚与地藏王菩萨对过禅,便道:“陛下仁慈,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别叫陛下,叫师尊。”卡洛扶起钦原,一身龙纹玄衫蹭到了他的皮肤,“叛变是有代价的,总有一人要死,不是吗?”
“你醒得正好,吾有一方寻欢作乐的场子,许久未使用了。你就做个公正的使者,看谁能得这个机会,可好?”
钦原知晓应不应答都要顺他心意,整个人没有动弹。
卡洛便让他靠在肩头,替他穿着衣衫。
还是景烁的那身红衣,被鬼气涤荡得干干净净,卡洛的手久久放在他心口,流连许久才离去。
“你也别叫我景烁,叫钦原。”腾在鬼云里的时候,钦原忽然这样说道。
下一瞬又是全身剧痛,逼得他不得不蜷缩在云上。冷汗再次爬满全身,这句话又惹得卡洛不悦。
“钦原是东岳的徒弟,只配如此。”卡洛一直将他折磨到鬼云停滞,才让他站起,“景烁才是吾的。”
钦原从可怖的爬噬感中回神,整个人又似被岩浆冲过一般,形神俱散。
一句憋在喉头的谩骂还未出口,就被甩进了一个斗兽场的中心,恰坐在四方长梯搭建的高处。
信都风华就在身侧,把一碗红艳的鲜血交到他手中。慌慌忙忙飞了,落在了坐满颅影卫的观众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