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钦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到那次暮春他就来气,而随着他发出声响,树洞中的一处盥洗台忽然发亮。
荧光照亮了漆黑的洞穴,老树的年轮盘桓在上,一个古老的声音在同他们说话,要仔细辨别,才能听清他的吐词。
“妖灵已颓,不允愿望……”
钦原朗声说道:“不是许愿!树神,我是钦原,我来还愿!”
“钦原……”树神似乎想了很久,“你的愿望,可都实现了?”
钦原脑中思绪拐啊拐的,思索了好久,实在是梦境渺远,想不起了,只好说:“树神,我不记得了……而且,我好像只许了一个愿望啊……”
树神沉默了须臾,盥洗台逐渐凝结出了幻象,里面是年少的钦原在低声许愿,而霸王花偷偷趴在树洞口听着。
只见那幻象当中是他的本相,不是小猴瓶树的样子,他稚气未褪的面容无比虔诚:“惟愿将来能有一天,百里沧浪抛掉身份、挣脱束缚,过得随心所欲,做他自己……”
“殿下……”百里沧浪望着钦原,因为是树形看不清表情,“很不容易进一次妖灵空间,你竟是只给我许愿……许的还是,我真心企盼的自由。”
说完就见幻境中的钦原摇了摇头,重新说出一个愿望:“嗯……吾愿将来能有一天,百里沧浪伴在我身旁……”
百里沧浪蓦地愣住了,当初他以为钦原顾及面子,所以不愿听他告白/虽然当时误会解开了,但他从来不知晓,钦原从那么早,就愿他能相伴。
还没说出话来,幻境中的钦原再次摆手,重新双手合十,比刚才两次都认真:“算了,那些都算了。这个愿望是真的——惟愿百里沧浪的身体早些好全,不受病痛侵袭,恢复往日的样子!”
说完这话,他再不改了,似乎颇为满意,晃悠着出了树洞。
钦原觉得脸有些发烫,也不知老树皮会不会红,树神就这样赤/裸裸地将当初他的傻气展现得淋漓尽致,还说:“看来,你的三个愿望都实现了啊……”
“我……”钦原被这话堵住,当初是说了三个,“可是我只要了最后一个啊……”
“本树只听得见许愿,听不见别的。”老树说着,连年轮都似乎在得意,弯弯绕绕地活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树洞已然合上,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钦原,现在你得还这三个愿望了……”
“……你,你明明听见了。”
不仅听见了,还展示出来了。可是钦原转而又想,如今百里沧浪自由自在,没有束缚,而且确实是伴在他身旁,就连身躯也即将重生……
“难怪那次我饮酒,殿下会那样生气……”百里沧浪将树枝反搭在钦原肩上说,“树神,他的愿望,我来还!”
钦原忙道:“别别别……三个愿望都很大,万一树神跟妖尊似的,我们岂不是就亏了。”
树神老神在在地道:“嗯可以,百里王的愿望是帮钦原还愿,这个愿望本树可以帮你实现。实现以后你又要还你这个愿了……”
百里沧浪:“!……?”
钦原气得树冠上的叶子都竖起来,可谓怒发冲冠!转而一看,树洞已然闭合,好像不应了树神就不放他们出去一样。
“树神你真的是——比妖尊还不要脸!!!”
如此冒犯的一句话,竟没惹得树神生气,那老树反而桀桀发笑:“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本树要脸做什么,皮可是很厚哒……”
“罢了罢了,树神真灵,帮我实现了所有愿望……”钦原的叶儿耷拉下来,认命似的说,“老树你且说吧,要我们怎么还愿?”
“孩子啊……这本来呢,是该关起来给本树挠痒三年的——”
“呸呸呸哪有那么多痒挠的!”钦原即刻打断了树神的话,心想还有转圜的余地,“那现在呢,要我们做什么,快说。”
树神一本正经道:“本树在这里等你,是希望你们能去救妖尊。”
钦原:“???”——救,妖尊?鬼神东岳的仇家!
妖尊,他们以为是妖尊在布局,以为妖尊为祸人间,以为妖尊就是那万恶之源,幕后黑手……
百里沧浪保持着冷静:“怎么了,妖尊重明玩儿脱了吗?”
“别以为你们憋着不说,本树就不知道你们此行是想来干嘛的。”老树沉声道,“不同你们玩笑了……妖界的异样想必你们也发现了……妖尊自从入了幻境峡谷闭关就没出来过,应当是出事了。莫大的妖界不能没有他,你们且入谷去寻他,就当四个愿望一起还了。”
“好勒树神大人!”
百里沧浪爽快应了,心底下却有许多思量——若是树神和妖尊一道骗他们入了幻境,到时候再囚困其中,岂不就是自送上门,上赶着去牺牲了?
不如先佯装应了,出了这方树神掌控的妖灵空间再仔细推敲。
听闻他的回答,树神又是桀桀而笑,从缝缝里吹过来的风似乎凉飕飕的:“应了还愿就必然要做到哦,小孩子不能撒谎的……”
钦原知晓百里沧浪的心思,忙回答道:“好的好的,放我们出去吧!树神!”
树神果然张开了树洞,可是他沉声道:“嗯可以的,若是三日内做不到,你们许下的愿望都会变成反向诅咒……所以,别耽搁时间了快去救妖尊吧!”
百里沧浪:“!……?”
若不是不能带剑进来,钦原真想砍了这棵老树,扒光它的树皮,再把他弄来当柴火烧了!
——老树妖,口蜜腹剑!奸同鬼蜮,行若狐鼠!三言两语就将我们逼到绝路!!!
若是不入幻境,不寻妖尊,那么百里沧浪会再次身陷囹圄,两人将会与爱别离,而且还会病痛缠身……这真的是对他恶毒至极的诅咒!
可是有什么办法,应都应了。钦原一路骂骂咧咧地出了树洞,瞅着百里沧浪的眼神都是幽怨的:“你那口是心非的路子也行不通了……”
“殿下……”百里沧浪讷讷道,“树神活了上万年,自然是老奸巨猾……我们还嫩着,还需要修炼哈……”
“谁要变成那种狡诈奸猾的样子,本殿下一辈子也不会!”
进去的时候一心还想着妖界的异样,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很黑,甚至连猴瓶树和霸王花都不想理了。
夏明宇看着两人,心下也犯嘀咕:“殿下、浪哥,你们这是吵架了吗?”
“比吵架还要惨烈……”钦原气闷地说道,“现在我们要携手同心,去救妖尊了!”
夏明宇:“???”
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小霸王花和她的家人团聚在一起,隔了老远还在喊着:“殿下哥哥、美人哥哥、小马哥哥……我们江湖再会啊!”
钦原大声喊道:“江湖不见!”
幻境设置在墨苍山后的峡谷当中,中心一条河流横穿,原本是连通了九阴烛龙和九翼帝龙的位置。
此刻结界已然消失,不需要去破,百里沧浪领头走在铺满落叶的入谷路上,修长的手指搭上了清涛,白衣绣浪飘荡,比年少时更具松形鹤骨。
钦原看着他的美人浪哥,刚才的气闷一扫而空,走着走着就走了神。
——啊就是这个超凡脱俗的人啊……就是这个清雅淡然的人啊……被本殿下关在丹砂殿里……和本殿下翻云覆雨……嘿嘿嘿嘿……
“殿下……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用那种炽烈的眼神看着浪哥……”夏明宇见钦原一副被迷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实在又忍不住了,“以前这种时候,你该分析时局了啊……”
“夏明宇别闹……要分析你分析吧……”钦原目不转睛,连脚下的路也不看,还把夏明宇推远了些,自己去撵在百里沧浪后面……
天色暗淡下来,不见星辰皓月,只有阴云密布。
估摸着钦原脑子已经坏了,夏明宇分析道:“现在幻境没有了,结界消失了,两条幻龙自然也不在了。但是沿途的妖物和精邪应该是还在的,我们就——”
“我屮!啊啊啊——”钦原谩骂几声,脚下枯木叶猛然被踩空,身形向下跌落,落地的时候更是一阵嚎啕!
“陷阱!又来啊!!!”
夏明宇的脚步顿住,百里沧浪也回头来看,只见那是片一踩即塌的木板,泥土和落叶簌簌向下滑去。还好不太深,而此时钦原已经在底下了。
没有什么奇怪的法阵,只有一个带着妖气的捕兽夹扣上了钦原的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连喊痛:“为什么!为什么浪哥刚才也是从这里过的,就是没有跌下来啊!?”
夏明宇:“我猜……是因为你比浪哥重那么几倍吧……谁让你不看路的!”
钦原:“……”
徐徐微风吹来,陷阱之下再无变动,百里沧浪伸出清涛,向着钦原探下去:“殿下……拉住了快上来吧。”
正在钦原刚拉上清涛之时,身后传来草木倒伏的声响,百里沧浪立即警觉到了妖气,自然而然地一把将清涛横档在身前!
陷阱中又传出重物落地的声响,钦原脱了手,再次摔了个四仰八叉!
“浪哥……你坑我!!!”
“别吵!有东西来了!”
百里沧浪顺着丛林追了出去,身形之快,顷刻就不见了影子。
夏明宇只好倾身去拉钦原,拉起以后还叉着腰正色道:“看见没殿下,关键时刻还是兄弟有用!”
钦原:“……我浪哥那是去追杀气了,是保护我们,是保护!”
此刻他脚踝上还夹这那捕兽夹子,虽然小却难以解开,鬼族粘腻的鲜血浸染出来,钦原不能走了。
魔族公子夏明宇,自从换了身份以后一路与钦原针锋相对,看见他这样子还是心中不忍,屈尊换回了真身道:“殿下……我驼你吧……”
钦原:“……”
似乎觉得他还有顾虑,夏明宇又说:“这辈子我可是只驼过师尊一人……别犹豫了,你这样子追不上浪哥的。”
钦原:“不是还有小霸王花吗?”
夏明宇:“它不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