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钦原的眉心凝重,顷刻想到了前百里王被做成了魂彘,而百里沧浪的弟弟妹妹们,魂魄全都被吞噬或者消散了,他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只是难以置信,“宇文川,会有这般无私?”
“我宇文川不是什么大圣人,也不是做了好事闷声不说,来受委屈的人。”宇文川双手抱胸,坦诚道,“我只是一个市井小人……不瞒您说,当年百里央在禁闭室安慰过我几许,浪哥在泥地中站在我这边,在龙潭瀑布中又拉了我一把——”
“这一点善恩我记了一辈子不敢忘却,散掉满身修为,才能保他们的魂魄下到鬼界。”
“我不学无术,修为本也不多,就当报答浪哥救命之恩了。钦原殿下,你说这样算不算两清,算不算问心无愧?”
他说着说着手就摊开了,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可钦原转瞬明白了他为何会用那种目光看着百里沧浪,也难以去琢磨他身处长恨团中,是如何冒着风险救下了两个魂魄。
百里沧浪双手拢袖,慎重地要拜宇文川一下,杜若却堪堪接住他的手臂,只对钦原道:“你当真以为我逃婚是为私奔?这场婚事本就是做个戏而已,我完全可以不跑……
“我非要闯出鬼界来人间,只是因为宇文川濒死,携他归隐养身罢了!”
“——钦原殿下,百里沧浪最艰难的那几年里,你又在哪里逍遥呢?百里沧浪死的时候,你可曾管过一点儿?”
“但凡你出过手,宇文川也不至于需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当扪心自问一下,你有愧吗?”
百里沧浪明显感到身旁的钦原双肩僵硬,在杜若一声声的问询下无地自容。
“别说了杜若,鬼界有鬼界的规矩,我知晓殿下的难处。”他此刻亦是心情复杂、难以言表。只把那个谢礼拜完,浑然忘却了刚才想问什么。
夏明宇看这几人几问几答,说到此处终于停顿了,这才道:“时间也不早了,宇文川。我就想问一下,长恨团由谁把持,你可还知晓百里王朝覆灭以后,他们的去向?”
“百里沧浪死后,还乱了几天……暴怒逐渐平息了,不少平民退了团……”
“长恨团原本由一个叫‘子赋’的把持,像是代号,不清楚他的本名。现在仍在百里水乡——他们,好像还有进一步的计划……”宇文川知无不言,但他所接触到的讯息也是有限。
“有一丝线索,总好过没有任何线索。”百里央沾了一点茶水,将封地的形状在桌案上画出,“宇文川,长恨团原来是栖居在哪里?可有什么大本营?你说的那子赋,可是信都人?”
宇文川抬手一指,正是水乡不多的一块陆地,位于信都山脉和百里水乡的交界不远处,南临泽恩国,是片雨林。他道:“团里的人都用代号,不问出生,甚少用本名。这子赋是不是人我都不知晓……”言及于此,再无更多。
“往事已化风中,如今联盟查案要紧。”夏明宇对宇文川行了一个常礼,“年少时是我行事过分,在此向你道一声对不住……今日我们已叨扰多时,现在就告辞。明日启辰,去雨林!”
宇文川回了一个常礼:“你虽打得过我,却骂不过我,没什么对不住的。还请寻到长恨团后不要言及我的讯息,诸位同修,慢走不送!”
夏明宇携着百里央,率先出了小竹屋。一向傲慢的钦原,竟也对屋子的两位主人行了个礼。果然没有相送,四人下山时,淡月疏星已然当空。
洛基山下圆夜天,是信都封地的城池。
原来百里封地和宇文封地兴旺的时候,这里显得衰败。如今也有不少边界上的人投奔过来,倒是逐渐繁华。
子时已过,街上灯火阑珊,这一路钦原没有来拉百里沧浪的手,也没有像往常一般,走着走着还去顶他的肩。
杜若的话如同软刃,丝丝割裂着他的灵魂。他反反复复回想着那些年,心底里的愧意和酸楚泛滥,如六月的雪凉了本该盛夏的夜。可是夏明宇也在,他只能撑着,未对百里沧浪说话。
待到寻了客栈,厢房的门一关,钦原颓然失了所有力气,只蹲身在地,双手抱住了百里沧浪的腿。
怀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又似珍宝未失的后怕,眼底藏不住的愧疚和悔意,让他只敢以这种卑微的姿态来亲近眼前的人。
客栈的烛火映得百里沧浪眸中如有星落,他几乎能想到下一句听到的话语,会是“对不起……是我薄幸”。
或许几日前,他是怪着钦原的,往日的盛情与苦楚,只他一人承受许多年,他以为钦原早已忘却了他。
可是在富明山脚,那些叮咚溪流声中,他听见钦原说:“现在日出东方……长夜已经过去了。”
如若没有想起,他不会说“我喜欢你。”
他一旦想起了,就没有遗忘。在百里沧浪眼中,遗忘才是辜负,钦原没有负他。纵使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
“我抱你大腿,你说我没出息。怎的,殿下现在也这般没出息了?”百里沧浪抬了抬脚,想用调侃的话语去化解僵硬。可他刚刚开口,就发现钦原在抖。
“我宁愿你痛骂我、责备我……这样我会好受些……”钦原的面容埋在阴影中,星目无光。
一生最受不得谁一句指责,高傲到就算被父君数落也会暴跳如雷。此刻却巴不得百里沧浪说很多话,痛骂所有他的不是。对方越是大度,越是无所谓,他反而更加难受……
“你自己拔除执念,也是为了将来我们能重逢。既已忘却,又如何能够顾我?我怎么能奢求一个不记得的人不顾生死来护我?”百里沧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将双手抄过钦原的月要身,拉住了往上提,“你起来!”
钦原在他的力道中站起,比刚才好些了,可还是说:“我没有做到的事,宇文川做了……我最讨厌的人,都比我对你好……”
听他说着傻话,百里沧浪心紧,倾|身将人往墙上一按,闭眼就吻了上去,堵住他的嘴。
——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不如简单米且暴一点,顷刻就撬开鬼族的尖牙,勾他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