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袖摆一挥,原地鬼气乍起。
直把那个阿旁罗刹推出门去,丹砂殿再次关闭。
他望着百里沧浪,冷静地说道:“如今你名声好了,不再受人唾骂,但我也看不得你去死。如果你觉得牺牲是天命,那我偏要做逆反天命的那个鬼。”
“你骗我……”百里沧浪听他说了一串,只冷冷地道,“我听懂了,你留我只是为了私心。你根本不会去吃人,对不对?”
“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恶事我来做。这几日你哪里都别想去,就呆在此地和我日夜相守。”
钦原设下了禁闭阵法,丹砂殿仿佛变成牢笼。清涛也被他藏了起来,封死了百里沧浪的路。
从前世到今生,他从未见过百里沧浪发怒。可这一刻,穿着玄衫的百里沧浪好似换了另一个人。
就如话本小说中的暴君一般,百里沧浪猛然掀起了身旁的小桌案,直向殿门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结界坚固无比,不是这种力道能够破开。桌案劈崩碎裂,沉重地落回地面……
“让我出去!”
不经意间,一缕发丝垂下,百里沧浪的凤眸凌厉,声线冷硬。
“前世我不许你来鬼界,你非要让我将你捡回家……如今我将你捡了回来,你却偏要走?”
钦原不为所动,兀自坐在了塌前,只想着明日解药来了,百里沧浪就会恢复往常。
“你想砸,随意砸……瓷器杯盏、金尊霞觞,应有尽有!若是砸完了还不爽,就来打我——我陪你打到天亮,再打到天黑!”
依他所言,理智无存。
满殿珍宝如狂风恶浪般起落,悬挂的字画尽数撕毁。小叶紫檀的床柜被掌风劈出裂痕,钦原给自己结了个防护屏障,平静地坐在水獭皮上,才不至于被断掉的梁木砸到身上。
殿内忽明忽暗,百里沧浪每砸毁一盏灯,钦原就点上一缕鬼火。百里沧浪每弄裂一尊摆件,钦原就让它化为虚无。
外殿已像经历了地动一般狼藉,再无什么事物可砸。百里沧浪忽破开了屏风,又去往内殿猖獗。
钦原起身了,看着他癫狂,看着他发泄。药饮让他有着奇异的精力,好像可以不眠不休,好像可以就这样毁到天昏地暗!
少年郎,谁不曾飞扬跋扈?谁不曾年少轻狂?
可百里沧浪没有过。
一个隐忍了两世,克制了两世的君子。所有的狂躁都用在了今夜,所有的肆意都洒在了此地。
他死的那一天,世间太疯狂,而他太冷静。
如今他的疯狂,全都展示在钦原面前。
阴暗、暴戾、极端、疯魔,骨子里流转的东西,血脉里天生的叛逆——乾坤倒伏,黑白混造!
忽的一下,百里沧浪撕扯到塌上的柔云枕。
钦原脑中“嗡”的一声,抢身前去抢夺!
——时日太久,他都忘了,当初百里沧浪给他的那条四眼鱼在里面。失了灵力不能再动的四眼鱼,一直被他放在柔云枕里,夜夜伴他入眠……
“这个不能撕!”
钦原如同护雏的鹰,张开翅膀抱住了他的枕头。
“滚开!”
百里王扯着枕头一脚踹来,竟踹得他膝下不稳,倏然跌落下去!
那一刻,柔云枕还是裂了,鹅绒洒了满空。
飘飘洒洒,雪般的落绒之间,有一条极丑的蠢鱼,落在了百里沧浪的掌心。
那是他孩提时候,第一次“不务正业”。在本该默写古卷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四眼鱼。
父王说,他该心怀天下。
他头一次有了自己的爱好,一点私心,就被尽数焚毁,只剩下了藏在书卷中的这条鱼。
后来他再画鱼,也只是为了赋灵修行。他修行,也只是为了守护家国……
“你打我吧……别毁了它……”
“求你……百里沧浪。”
他看见钦原蹲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却不敢来抢。只痛惜地求着,怕着。好像这条丑鱼,比红玉石、夜明珠、珊瑚塔宝贵,比这殿里所有的华丽都更得他珍视。
鹅羽铺了满身,尘埃落定。
好似那个雪天,他站在百级石阶上,看见穿着赤红衣衫的少年,在雪地里蹦跳玩闹。
是什么,让那个无忧无虑,阳光洒脱的红衣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
看着他癫狂,看着他发泄。看着他将自己的家,毁成一团乱麻。然后求他,不要毁了这最微不足道的一张纸,一条蠢鱼。
——是百里沧浪。
良久之后,百里沧浪再抬眸时,已然没了戾气,眼中一片清明。
“……你怎么不把我绑起来,像明德长老那样?”
“我舍不得……”傻鸟说。
“藏好了,别再被我找到。”
他分不清自己在笑还是在哭,在喜还是在悲。嘴角微掀起,眼尾却哀矜着垂落下来。
百里沧浪将四眼鱼塞在钦原的玉佩中,抖落满身的鹅毛。他的头顶也沾了几根,钦原却怔愣了,笑不出来。
“我不喜欢这身衣衫,好丑。”
说完这句话,本就只着了玄色中衣的百里沧浪,自己解开了衣带,三两下扒掉,丢落在凌乱的地面。好似丢下了身份和包袱一般,满身轻松。
他又一次赤着站在钦原面前,对他张开手臂。
“钦原,我好冷,你抱着我。”
尚且没有回过神来的鬼族殿下,被这句话灼到。钦原赶紧脱开外袍,兜头盖脸地给他罩上,一把将这君王打横抱起:“清醒了?百里沧浪,你这回真是疯够了!”
走出丹砂殿的时候,百里沧浪还在外袍里说:“不够,你还没陪我疯……”
“陪你,我再也不会将你送走了。”
百里沧浪摇着腿儿,他感到钦原在抱他离开,出了府门就是一个右转,七拐八杠的,好似在朝着墓地的方向。
“家里睡不了,酆都城就没个客栈吗?怎么就在朝这边走?”
“我说过,等你死了,有的是时间在鬼界陪我。只是你不能选,要在哪里陪。”
钦原脚下不停,思绪穿梭在回忆之间,他想回到当初的那个合葬墓,“你听清楚了,七年前,在这里,我就有话对你说。一会儿你好好听着,一句也不许落下。”
“什么话?”百里沧浪忽从衣衫里钻出个头,就见两人已然到了墓地,“里面脏不脏啊?”
话音未落,钦原破开了土地,对着周围的墓碑传音:“小兄弟们都去别处睡觉,今夜这片坟地,被本殿下承包了!”
百里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