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已是八月,京城的天早晚有些凉了,快到十五中秋时,京城中并没有多少战斗的喜悦。
流寇是被灭了,大家也都活下来了,可京城外是满目苍夷,官府的人在收尸,未免天热尸首腐烂引发疫病,有些根本来不及认,都拖去烧了埋了。
百姓脸上还是挂着愁容,他们之中很多人失去了亲人,有些不过是进城办个事,家人都在城外的,等他回去,一个亲人都不剩了,这样的悲伤是无法弥补的,他们生根在京,几辈人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如今就算是平定了又能如何,他们更多的,还有对那一直期盼着,却迟迟未归的大楚皇帝的失望。
所以在霍乱平定的一个月后,当朝中传出皇上因病去世,将皇位传回给六皇子时,没人哀伤,更多的还是欢呼,也不怕被降罪,街上走着的人,脸上甚至都带了笑容。
而此事的宫中,楚容景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太后和楚容彦,脸上满是嘲讽。
“朕何时病死,何时将皇位传给六弟,你们这是篡位!”激动之处,他又猛烈的咳嗽,一旁侍奉的宫人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楚容景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多少,只厌恶的道了声滚开。
太后眼底闪过一抹哀伤,很快敛下了,想迈出去的脚步也忍下了,平静道:“大楚的天下经不起折腾,朝堂也好,楚家也好,也经不起折腾,你假死,凛儿继位登基,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事。”
楚容景阴沉了声:“朕立了太子。”
“齐王世子只能算宗亲,要立太子,也只能立凛儿的子嗣。”
“他哪来的子嗣!”
太后微顿了下:“以后会有。”
也就是这顿的片刻,楚容景看明白了,他的视线从太后身上扫到楚容彦身上,随即开始大笑,笑过几声后捂着胸口,死按着都不让咳出来,身子一颤,嘴里泛了股腥咸,他喘着气,抬手抹了下嘴角,暗红色的血。
太后不忍看,双手紧握着,也是将要晕过去。
“好一招偷龙转凤,好一招瞒天过海,朕真的是太小瞧了六弟。”秋瑶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闯进去时孩子已经被调换了,从六弟被救走开始,这一切就都不是偶然,他是算好了那些南平人会将他救走,之前就在宫里安插了人手。
明面上是他算计了他,可实际上,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夺位,安排了对策。
还说他不想要这皇位!
门外还有大臣等候,楚容彦看了太后一眼,在她点头之后,退了出去。
大门合上时,太后终于是忍不住了,颤声:“景儿。”
楚容景微侧身靠向了床内:“母后还知朕才是您的亲儿子。”
太后嘴角微动了下,久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这次流寇从北岭窜逃出来,死了多少人。”
楚容景没有回答。
“一万六千多人,无数村子被屠尽,百姓怨声载道,百官上奏,即便是你不退位,也没有人再支持你做这皇帝。”与其说是为了保全他的颜面,不如说是为了保全楚家这张脸,病死就是最好的办法,百姓支持的六皇子再继位,立下太子,元侯爷和这些被卸任的官员复任,朝堂安定下来,也能安抚下百姓。
“母后就相信他不会把大楚葬送,他这一路能顺利离开京城,在锦州举旗,靠的可不止是乔将军,是那群南平人在帮他。”
“但他身上也流淌着你父皇的一半血脉,是楚家人,也是大楚人。”太后对他早就不再抱有什么期望,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却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或许她的儿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回来的不过是个披着他躯壳的人,枉顾兄弟之亲,杀害朝廷命官,不顾天下百姓,这怎么可能会是先帝教导出来的儿子。
如此深的执念让他忘了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容景笑了,语气里满是嘲讽:“所以母后也愿意将楚家这半壁江山让给那些南平人。”
太后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你父皇当年攻破南平后,是想要邀那些官员来大楚为官的,他们都是贤能之士,你父皇之后也不曾亏待过那些南平人,他所做的事,出发点都是为了造福百姓,你父皇若是知道你这般,该有多失望。”
楚容景闭上眼:“既然如此,干脆杀了我。”
“母后是动了这念头,皇上却将哀家劝下了,你是哀家唯一的孩子,活下来也不容易……”
楚容景蓦地睁开眼,呵呵呵呵的开始笑起来,可他的身子状况偏偏是不能这么动气的,楚容景脸色一变,翻身朝地上吐了一口血,这回是撑不住了,伏在床沿,可还是呵呵的在笑。
“他想留我性命。”这不就是为了要他生不如死,他的母后竟还觉得楚容彦是为了不让她再失去孩子才留他性命。
可笑之极!
……………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朕才是皇上,朕才是大楚的皇帝!”
这样的声音几乎是每天都会从长门宫后的广清宫里传出来,但这边清冷的很,就连长门宫内都没几个关着的妃子了,广清宫那儿除了把守的士兵之外,一整天都不会经过两个人。
一直风筝从天空飞过,掉落到了广清宫外,不多时,这边宫道上多了一群人,为首的小家伙迈着腿儿跑的飞快,后面一群宫人追着,李福追在最前面,一面哎呀的喊着:“慢点儿太子殿下,您慢点儿啊!”
睿哥儿四岁了,正是会跑的时候,刚刚他在给小公主放风筝,可风太大风筝被吹断了,于是他一路追到了这儿。
捡到风筝之后睿哥儿才发现先自己到了个不认识的地方,抬起头看重兵把守的门口,念了写在上面的几个字:“广清宫。”
扭头看李福,李福赶忙牵起他,声音都低了很多:“殿下,咱们快回去,这儿可不能来啊。”
“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能来。”睿哥儿歪头看他,李福却不能多解释,只得边牵着边哄着,好不容易哄到了小宫门那儿,他松了一口气,起身时正要招呼大家跟上,往前一看,那边多了个身影。
睿哥儿忙将风筝塞给李福,双手往衣服上蹭了下又小心拉齐了,朝着那身影走过去,到了面前后乖乖喊了声:“父皇。”
楚容彦嗯了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父皇的话,风筝吹到这儿了。”睿哥儿将事情交代过了之后,也没藏着疑问,开口问楚容彦,“父皇,广清宫里关了谁,那么多人守着。”
楚容彦牵着他往回走:“一个故人。”
“那为什么关在这里,他是不是犯错了?”
“嗯,他犯了错。”
“那他一定犯了大错。”
楚容彦停顿了下,将他直接抱了起来:“今天有没有去给你皇祖母请安。”
睿哥儿摇摇头:“儿臣想等母后起来,一块儿去。”
楚容彦顺了下他有些勾起的衣服,抱着他往延寿宫走去,快过小宫门时,看到了等着他们的慕小言。
睿哥儿特别害羞让母后看到父皇抱他,忙挣扎着要从楚容彦怀里下来,小跑往慕小言冲去:“母后,您怎么不等儿臣去接您。”
慕小言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的风筝都飞那么远了,我来接你不正好。”
睿哥儿摸了摸慕小言有些隆起的肚子,一脸正色:“让妹妹等我也不太好,下回母后在永和宫里等着,儿臣会来接您。”
楚容彦走过来,扶了慕小言一把,说的是和睿哥儿一样的话,怎么不等他去接。
慕小言看着这父子俩笑而不语。
楚容彦牵了她,慕小言牵了睿哥儿,他们朝着延寿宫慢慢走去,午后阳光微斜,照在这三人身上,拉长了身影。
……
解了流寇危机后, 京城气息尚未复原, 年显瑜他们还在忙着追捕那些逃走的流寇。
侯府内没什么人, 虽说白显诚已经被擒, 但他手底下好几个人都溜走了, 年显瑜担心他们会报复到侯府去, 便将方沁姝和孩子都留在了宫中。
从北岭那儿回来已是九月末了, 京城的天已经转凉,南城门那被炸穿的洞窟已经修补好,城外那炸过的痕迹也已经清理了大半, 在霍乱平定的两个月后,京城终于恢复了些生机。
城外被毁的几个村子还在修缮中,都是由官府派人前去帮忙, 安顿好劫后余生的百姓, 分拨银两,帮他们安葬逝去的亲人。
百姓们讨论最多的还是关于流寇袭城的事, 而其中还有几桩是令他们高兴的, 新皇驾崩, 皇位又传给了六皇子, 皇后娘娘并没有在大火中丧生, 当初是为了保护皇后娘娘才出此下策。
最让他们高兴的是,一年前皇后娘娘生下的其实是皇子并非公主。
年显瑜入宫时正临了早朝, 将事情禀报过后,下朝时便直奔了内宫接妻子和女儿。
但方沁姝还有些不舍得走了。
睿哥儿一岁多了, 这时正牙牙学语, 集合了父母优点的小殿下,深得方沁姝喜欢,这才刚哄的他叫了声姨,回去的话,才这么大的孩子肯定很快会忘了他。
所以出宫的路上,方沁姝都在念叨这小殿下的事。
念叨小殿下会叫人了,念叨他嘴巴甜,还念叨他和玥儿关系好,听到太子亲了自己的女儿,年显瑜眉宇微挑,握着方沁姝的手捏紧了两分,嗯,先忍下。
等马车回到白侯府,从她手里接过女儿抱下去,又扶了她下来,走进屋后,将孩子交给了奶娘,牵着她往屋里走。
“我先看看她是不是饿了。”方沁姝记挂女儿,扭头还想看看,被年显瑜一把拉了回来,力气不小,直接撞到他胸口上了,方沁姝这才感觉到他情绪有些些不太对。
“怎么了?”
早就开始情绪不对的年显瑜,语气显得特别平静:“有奶娘在不用担心,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沁姝仰头看他,也没太往心里去,跟着他走进屋,年显瑜顺手就将门给关上了,她扭头时身子一旋,就被他压在了一旁的柜子上,后脑勺枕着他的手心,未等开口,就被他攫住了双唇。
“唔。”方沁姝连推他机会都没有,熟知她会做什么反应的年显瑜,早一步抓住了她的手,令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从她离家出走开始,那是去年十月,到现在快一年时间,他都没有好好与她这样待在一起过。
年显瑜的吻有些霸道,亲的方沁姝有些喘不上气了,又有异样的感觉袭来,脸红之际,人已经被他从柜子旁抱到了床边。
他待她一直都很温柔,初进府时她胆小,他也是耐心的哄着她,从没有过这么急切强烈的时候,方沁姝抬手抵在了他胸膛上。
快十月了,天凉的,“你就记得皇后。”年显瑜咬了下她的耳垂,“嗯?”
“没有。”方沁姝的声音如泣,
“睁开眼看着我。”
方沁姝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方沁姝回答不出来了,哭腔承认:“想。”
年显瑜亲了亲她的鼻子:“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方沁姝看着他,像极了兔儿,委委屈屈的:“你吃醋了?”
年显瑜不就是这么败给了她,再也没起来过,他又亲了亲她撅起来的嘴:“你还没回答我。”
“那你说。”
年显瑜低下头靠在她耳畔,轻轻一咬,听她轻抽了口气:“你,你最重要。”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都得是你的相公,知不知道。”
方沁姝哪里还有声音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她来回答。
要将一年来的分离都弥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