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言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眼睛里放了光芒,直接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酒壶道:“少年,你有故事我有酒,不如咱俩坐着唠一宿。”
楚容止怔了怔,随后大笑出了声,“想不到娘……”
另一个“娘”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慕小言一把捂住嘴巴。
“嘘,”慕小言神色紧张,朝着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方才他说的话没有被人听到,这才松了一口气。
楚容止被慕小言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离他很近。
慕小言虽着一身公子青衫,可体态婀娜,自带馨香,吐气如兰。
他转头看去的时候,正好迎上对方的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眉头微蹙,双眼如炬,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
不知不觉之间,楚容止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快了,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
见楚容止呆呆地看了自己许久,慕小言终于反应过来,松开了捂住楚容止嘴巴的手,道:“你瞧我作甚?”
楚容止正了正脸色,随即反应过来,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一杯清水喝了起来,缓缓道:“没什么,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为何要捂住我的嘴呢?”
语气极为的平淡,可是他自己知晓,心里头那股子暗流还在汹涌着。
大约是今夜酒喝多了吧,一定是。
说话间,他竟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慕小言又往四处瞧了瞧,见周围的食客一心都扑在了面前的美食上,便也放松了警惕,顺势在楚容止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道:“这里是酒楼,你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尤其是在伊凡面前。”
楚容止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茶杯,一脸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这是为何?你和这珍宝斋的老板娘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该坦诚相待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
“只是什么?”楚容止问道。
只是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身份欺瞒了她这么久,而且,她是知道伊凡和这个皇帝楚容彦势不两立的,毕竟,要不是皇帝,她也不至于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沦落至此。
要是现在她知晓,自己一直以来自诩她的好姐妹,却一直欺瞒着她,身份还是她仇人的妻子,虽然还没有夫妻之实,但是到底也是大楚国的一国之母了,这好家伙,让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按照她的脾气,绝对跟自己老死不相往来。
她难得在这里可以找到一个真心对待的朋友,她不想就这么舍弃。
慕小言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楚容止见慕小言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以前我只听说过,一些人因为自己家世不好,怕结识的朋友会因此瞧不起自己这才隐瞒,今日倒是有一次见到因为自己的背景过于强大,而跟朋友隐瞒的。想不到,在下有生之年还可以见到一国之母为了朋友隐姓埋名,隐瞒身份的。”
“嘘!”
楚容止“一国之母”四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此刻,慕小言听起来感觉尤为的刺耳,于是,赶紧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她忍不住对着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冷笑一声,道:“你不会懂的。”
楚容止依然不想放弃,“你说出来,我不就懂了嘛。”
慕小言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把话题转移了,“你的故事还没告诉我呢,教我如何跟你坦诚以待呢?”
“我?”楚容止笑了笑,“我不过是个江湖侠客而已,能有什么故事。”
慕小言撇了撇嘴,轻声哼了一下,“鬼才信呢,就你这副尊容,这穿着打扮,怎么可能是个毫无背景的江湖侠客呢,怎么着家里头也是做臣子的啊。”
楚容止笑而不语。
沉默了半晌后,他突然对着慕小言道:“这样吧,若是你将你和这珍宝斋老板娘的故事告知于我,我便将我的事也告知于你,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等价交换,你看如何?”
慕小言听罢,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不到这家伙还真是不愿意吃亏。
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如此良辰美景,这家伙……
慕小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这家伙虽然嘴巴欠了欠,但至少模样还是很好的,也算是长得人模狗样,要是放在现代,也算得上是个小鲜肉了。
如此良辰美景,美味佳肴,又有帅哥相伴,好酒在手,故事交换,倒也不是不可。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往厨房那头瞥了两眼,见伊凡还在后厨忙活着,便也索性应了那楚容止的要求。
“行吧,我答应你,我可以同你讲,不过,你得答应我,必须替我保密,不准告诉伊凡,否则,我觉得要你好看。”
说着,慕小言故意瞪大了眼睛,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作势威胁他,顺带还在脖子上狠狠地做了一个划拉的动作。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楚容止淡淡一笑。
“我才不信什么君子一言呢,咱们击掌为誓。”
说着,慕小言便对着楚容止举起了手掌。
见楚容止一直没有反应,慕小言又问:“怎么?不敢了?”
楚容止有些始料未及,他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花样如此的多,不由得低头苦笑了一下,道:“要这么认真吗?”
“当然了!”慕小言一脸的不以为然。
听八卦就要有听八卦的态度,不然对得起八卦本身吗?
楚容止看着慕小言一脸认真的模样,也只好妥协,“行!依你的,击掌为誓。”
说罢,便狠狠地朝着慕小言的手掌拍了过去。
击掌的声音那叫一个清脆利落。
就是把慕小言痛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了起来。
“哎哟喂……”慕小言不由得吃痛地叫出了声。
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慕小言忍不住对着楚容止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轻一点吗?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楚容止嘴角一咧,“怜香惜玉这道理我自然是懂得,只是,你这香和玉都已经名花有主了,我又怎么敢同天子争抢呢?”
“算了,懒得理你。”顿了顿,又道:“那你还想不想听故事?”
“自然是想的。”
“罢了,看在你如此真诚的份上,本姑娘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
于是,慕小言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伊凡的故事来。
被慕小言这么一提醒,这楚容止倒是有点印象了,只是那年楼兰公主进中原刚好是他出关的时候,他早就听说这楼兰公主绝色天香,气度不凡,没曾想,昔日的楼兰公主,今日不过是个小小的酒楼老板。
光是听慕小言所言,他便觉得物是人非,不由得唏嘘不已,更何况当事人呢?
想来这么些年,她一个人背负着家国仇恨,背井离乡,来到这里,隐姓埋名,定是不容易。
他也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何这皇后不愿如实相告自己的身份。
只是,昔日的一个楼兰公主,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在这酒楼里当一个平凡的老板娘,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吗?
想到这里,楚容止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了蹙。
见楚容止一直没有说话,慕小言忍不住问道:“喂,你是听故事听呆了吗?怎么不给点反应啊?”
楚容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皇后娘娘想让在下有什么反应?”
“都说了,别叫我皇后娘娘!”
慕小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眼里就差发射出一万把利刃将他来个碎尸万段了。
真是的,越是不让说,这家伙偏偏要说。
还真是偏向虎山行啊!
“失误,失误。”楚容止略带抱歉地笑了笑。
“好了,我说完了,你是不是该说说你的故事了?”慕小言随手夹了一块牛肉往嘴里送。
楚容止顿了顿,沉默了半晌后,缓缓道:“今日的确是有些特别,我娘是今天走的,今日是我娘的忌日,亦是我的生辰。”
楚容止的语气尽显平淡,甚至教人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原本还在喝酒吃肉的慕小言,在听到这么一番话的时候,停住了握箸的动作。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故事竟然会是如此这般凄凉。
甚至她都不用去追问细节,只是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她便已经感到无尽的哀伤。
自己的生辰是自己母亲的忌日,这种感觉得有多绝望啊。
慕小言突然觉得有些愧疚,便放下筷子,对着楚容止道了一声歉意,“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故事,挑起了伤心的往事,抱歉……”
楚容止笑了笑,“无碍,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早就习惯了。”
是啊,这么久过去了,他离开京城这么久了,这道伤疤也早就愈合了。
“不,”慕小言摇了摇头,出声道:“我虽然不知晓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故事,但我知道,你越是说无碍,无事,便证明,你越有事,所以,有些情绪不是应该憋在心底,而是该释放出来。越是痛苦的事情,就越是该宣泄自己的情绪,总是这么憋着,早晚会憋出毛病出来的。”
“释放……出来?”楚容止怔了一怔。
他的娘亲只是个身份低贱的丫鬟,因为被打入冷宫,最后不堪受辱选择了自缢。
从小,他身边的教习嬷嬷便让他学会忍,在这紫禁城,这京城,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忍。
哪怕是被欺负,也要忍。
就连自己的生辰,他都没有好好地过过。
只是因为,他的母妃是在他生辰的那日自缢,他便被先皇以为是晦气,触了霉头。
忍这个字从小跟着他,他甚至连自己都忘记喜怒哀乐,这四种情绪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如今,他第一次听人说,他有什么情绪,不该憋在心底里头,而是应该大胆地说出来。
也是头一次有一个人对他说,他可以不用再忍了。
莫名的一股子暖流从心底涌上。
他的语气逐渐软了下来,柔声道:“谢谢……”
“谢我干嘛,说起来,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又谢谢你帮庆熙,让他和箬湘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慕小言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对他的态度好像过于冷漠苛刻了。
如今,仔细想来,他确实帮助了自己不少,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好好地谢谢他。
楚容止稍稍怔了一怔,看着眼前这女子的面容,他有些恍惚。
愣了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思绪才缓缓拉了回来,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不是已经允诺在下一个要求了嘛,只要娘娘回宫后能做到,那在下也比无他求了。”
慕小言拍了拍胸脯,一副坚定的模样,道:“你放心,我想来说话算话,只要我回了宫,答应你的事,我定然不会忘记,更何况,连信物都给了你,你难道还怕我反悔不成?”
顿了顿,又道:“既然今日我们已经敞开心胸,那先前的那些误会和不快都在今日一笔勾销,”说着,慕小言从桌子上端起了酒杯,“想说的话都在这酒里了,俗话说,一笑泯恩仇,那我们就一杯酒泯恩仇,我先干了,你随意。”
说着,她便大剌剌地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楚容止看着慕小言如此豪爽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想不到这中原的女子如今都这么豪爽的吗?
是不是他离开中原太久了呢?
见慕小言一饮而尽后,他随即也举起酒杯,“那在下也干了这杯。”
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既然你也饮了这杯酒,往后我们便是自己人了,既然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礼物?”
“你等着。”说着,慕小言便从椅子上起身,转头要往后厨走去。
……
“掌柜的,你在这里干嘛?”阿福端着菜从后厨走出来,见老板娘端着菜在这后头站了半天了也不见她把菜送出去。
还记得掌柜的刚进后厨的时候,说自己许久不见元姑娘了,要好好给她做个菜,让她看看自己的厨艺到底有没有退步。
前一秒还兴高采烈,做着热乎乎的菜准备端上去的时候,怎么这一秒在这里干站着,看样子,这菜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