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
常乐看着蜷缩在一块儿的绿篱,笑了笑安慰道,“这里虽是冷宫,偏僻了些,但是安静,好做些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
听到这里,绿篱不由得有些疑惑。
只见常乐在四周寻了片刻,随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两盏河灯。
“这是……”
常乐笑了笑,道:“这是河灯,宫里头向来规矩森严,像我们这些当奴才的,要是亲朋好友突然离世了,定是没有资格像主子那样祭祀,所以,就只能私下里头用这些个河灯,以表慰藉了。”
“那这河……”
见绿篱还是有些担心,常乐又道:“这条河流通向紫禁城外的郊外,不会有人发现的。”
说着,他便把手里的那盏河灯递给了她,“给。”
“我……”绿篱迟疑了一下,随后从常乐的手中接过,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咱家晓得,你也是个苦命的丫头,若非逼不得已,没有哪家的父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当奴婢,大家都是做奴才的,还是要互相谅解,彼此体谅,如此,才能在这宫里头活下去。”
说罢,常乐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人察觉的哀愁。
绿篱看着常乐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常公公当年怎么会来宫里的?”
常乐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扬,“怎么?你想知道?”
绿篱怯怯地点了点头。
“进宫来这么些年,你还是头一个问我当年为什么进宫当太监的。”说完,常乐不由得苦笑了两下。
“为什么?”绿篱有些不理解。
还记得她们刚进宫的时候,几个宫女在一起块儿,除了干活,就是询问对方怎么来这宫里的。
“因为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进的宫。”
“嗯?”绿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常公公你说什么?”
常乐笑了笑,“没什么,放灯吧。”
说着,常乐便拉着绿篱在河边蹲下。
“把对亲人朋友的思念通过河灯一直传到天边,我想,他们在天上会知道的。”
说话间,常乐便将自己手上的那盏河灯放到了河中央。
“你也试试看,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河灯,让它带去远方。”
绿篱怔了怔,随后点了点头,蹲下身子,嘴里喃喃:“希望阿玥在那边一切都好。”
然后,把河灯放到了河里。
碧波托着粉色的河灯,红色的烛光映照着碧水,天上的星星在水中闪烁着,水中的河灯和天上的星星相互交织着,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水中,只有一条天地银河缓慢地涌动着……
希望她真的能听到,原谅自己……
绿篱望着逐渐远去的河灯,眼底掠过一丝愁绪……
见时候不早了,常乐对着绿篱道:“你先回去吧,太晚了,若是嬷嬷起身发现你不在了就不好了。”顿了顿又道:“你的去处,咱家会想办法的。”
绿篱点点头,“谢谢常公公。”
二人正往御花园走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身影,绿篱一时没注意,直接跟那人撞了上去。
“哎哟喂……”
绿篱往后退了几步,幸好常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倒。
抬头一看,才发现,来人是储秀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太监,常寿。
“常寿?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常乐微眯了眯眼。
常乐揉了揉被绿篱撞到的额头,睁开眼才发现,面前的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常乐公公,赶忙道:“原来是常乐公公啊。”
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眼前又不止常乐一人,还有一个小宫女。
这宫女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绿篱吧。
她先前一直来储秀宫找月莹的,偶然听月莹那丫头提起过,这名叫绿篱的宫女和她关系很好,情同姐妹。
眼下月黑风高的,一个常乐公公,一个小宫女……
难不成郎情妾意?
虽然太监们都不熟完整的男人,但是,所谓食色性也,尤其是像一些长得好看的小太监,自然是能受到不少宫女的青睐。
这常乐公公也不例外。
毕竟,他不仅长得眉清目秀,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别说宫女们了,就连那些个其他太监,都变着法的去讨好他。
常寿这么一想,立刻明白了过来,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消失。”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
常乐看着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便知道这家伙肯定是想歪了,于是出声叫住了他。
常乐的地位到底是在常寿之上。
他一个小小的储秀宫太监,撞破了内务总管的私事,自然是没好果子吃的。
于是,他赶忙解释道:“常乐公公请放心,奴才什么都没看到,奴才今晚就没来过。”
绿篱一听,急了。
眼下这种情况,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常寿肯定是误会了。
要知道,在这后宫里头是没有什么不透风的墙的,尤其是一些流言蜚语,光是宫里头那么多的宫女太监的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想到这里,绿篱赶紧解释道:“常寿,你别误会,我,我和常公公是清白的……”
绿篱一着急就忍不住结巴,越是说不清话,就越是着急,越是着急,脸颊不由得通红起来。
而常寿见状,只以为因为那绿篱是女孩子,脸皮薄,害羞,不敢承认。
于是,常寿点点头,对着绿篱宽慰道:“我懂,我懂,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常乐没有理会常寿,而是将视线转移到了常寿怀里抱着的莫名的东西。
“你这怀里抱的是什么?”
常乐问道。
“这个是奴才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好东西,近日我家娘娘因为阿玥的事,一直郁郁寡欢,就想着给娘娘找点乐子。”
话音刚落下,只见那常寿怀里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这可把绿篱给吓了一跳,不由得轻声惊呼,“天呐,它居然还会动。”
绿篱下意识地往常乐的身后躲了躲。
常寿见状,赶忙道:“你别怕,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一只猫。”
说着,他便把盖在上头的黑布掀开来,只见一只雪白皮毛的猫咪安详地躺在了常寿的怀里,一双碧绿色的眼珠子骨碌碌不停地站着。
绿篱见是一只猫咪,原本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
“若是咱家没记错,那年妃娘娘那里便养了一只猫了。”常乐开口道。
“是呀,奴才就是听月仙殿的宫女说年妃娘娘自打养了这活物后,心情好了许多,奴才便想着或许给皇后娘娘找来一只猫,也能平复娘娘的心情呢,便托人在宫外找来了它。”
绿篱听罢,点了点头,走上前仔细打量起了常寿怀里的猫,“好可爱啊……”
说着便要伸出手去抚摸它,谁知那猫咪的野性极强,绿篱刚一伸手,便立刻凶狠地“喵呜”了一声,随后,又猛地从常寿的怀里跳了出来。
“哎……你要去哪里……”
常寿见它突然往外逃开,也顾不得旁边有人,便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谁知,那只猫咪逃得很快,三下两下地便窜上了旁边的屋顶,从冷宫这儿开始了一夜的巡游。
皇宫再大,也拦不住初来乍到的它沿着墙到处走,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它找了一处屋瓦,蹲下身子正要休憩,忽然风声中带来了什么,那只猫咪猛的竖起耳朵,朝斜西的方向看去,弓着身子伸了个懒腰,朝声音的来源处跑去。
皇宫斜西那边有几间别苑,别苑后面靠近外宫的地方,有两个废弃的院落,这时辰,别的地方都安安静静,唯有这个院落内还有些许的亮光。
废弃多时的院子内杂草丛生,不过从那秋千廊架和角落内的一些置物依稀能分辨这里过去应该是个别致的院子。
屋檐上的屋瓦间长满了青苔,还能看到勾勒出的图案,沿着屋檐往内,半开的门内透出一些微弱的光,还有轻哼声。
那似娇喘,还带着些压忍的痛苦,断断续续,是女子的声音,还有略显粗重的喘气声。
许久未曾维修过的纸窗很是破旧,几处破洞内透出了屋内的画面,一张甚为老旧的床帏旁,一女子弓背附在那儿,双手抓着床帏,裙摆上撩,身后站着一个男子。
摇摇曳曳,床都跟着吱呀摆动,不远处的柱子上一盏烛火看似是要灭下去。
半刻钟后,两个人坐卧在了那张床上,也不忌脏,女子靠在男子怀里,两个人穿的都是宫人服,。
女子脸带红晕,抓着男子的手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抹去,神情里带着一抹向往,轻轻说了什么,男子尚俊朗的脸色闪过一抹变化,在女子转头凝望他时又很快转换了神色,轻轻抚了抚她的腹部,低声说了几句。
应当是听到了顺心如意的话,女子靠在他怀里,神情犹如陷入热恋的女子,不断地说着话,高兴之处还笑出了声。
男子时不时应和,声音缓和,原本放在她腹间的手松了开来摸到了床的内侧。
忽然,一根布绫缠住了女子的脖颈,狠狠拉紧,担心她会叫出声来,在后面饶过后又环绕脖子缠了一圈。
女子的脸登时涨的通红,她的手胡乱的在空中抓了下后,朝着身后的人挠去,在抓到他的袖子后死力揪住,可这些都是无用功,没有挣扎几下,她蹬着的双腿渐渐无力,最后,两眼翻白,两条腿松垮垮落在了床上,没有了声息。
怕她没死透,男子又勒了好一会儿,伸手朝她鼻子下探去,喘着气,重重咽下一口唾沫,松开布绫后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没有显露出恐慌来,神情很是冷静。
休息了一会儿后,他打算下床,人一动才发现她还揪着自己的袖子,紧到她指关节都发青了,怎么扯都扯不开。
更重要的是,这样没法将她从床上拖下来。
男子做了最后的努力后还是没能将袖子拉出来,他直接脱下了外衣,低头见看到她瞪着的眼睛,将外衣直接罩在了她的头上,把人拖出屋子,沿着屋外的走廊,一路拖到了这个院落的后面。
后院这里杂草更多,高至膝盖,要摸一会儿路才能看到前面有用石板压着的地方,男子用力挪开了石板,转身看尸首,最后尝试将袖子拉出来,未果,他在旁找了锋利石片,将这段衣袖直接撕扯了下来。
衣服取开时,女子惨白的脸再度露了出来,月光下,瞪大的眼眸来充满了怨愤,死不瞑目。
这样的画面看的人心里发憷,男子伸手,将女子的尸首扔了下去,只听见咚的一声,这似乎是一口枯井。
也许是忌惮那个眼神,也许是担心被人发现,男子用最快的速度将石板盖了上去,看了一下边角,确定是严丝合缝,在原地站了会儿,捡起地上的外衣转过身时,整个人狠狠一震。
墙角上蹲着一只纯白的猫。
夜色下那一双猫眼发着橙色的光,大如铜铃的瞳孔就这么幽幽的看着他,甚为诡异。
大楚国曾有这样的传言,猫有九条命,所以不能让它接近死人,否则会引起诈尸。
院子里无端的起了一阵冷风,从这后院穿过,从他敞开的衣襟内穿过,激的人冷战一阵,毛骨悚然。
男子下意识朝那压实的石板看去,又飞快朝墙头看,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敌意,猫儿弓起了身子,翘起尾巴,直立了身子看着他,张嘴喵了一声。
寂静的空气里响起这么一声猫叫,引人发瘆。
男子很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朝那墙头扔去,被猫儿避开了,它轻巧的从这墙头跃到了另一边,冲着男子不满的凶叫。
这几声,越发恐怖。
男子又抓起一块石头扔去,直到那只猫不见掉,他紧握了拳头,满是手汗。
有一阵冷风吹过,声音中仿佛是透了奇怪的声音,男子看都不敢再看那石板,从后院匆匆往前院跑去,用以最快的速度,将现场收拾了一下,抱着那断了一只袖的衣服,逃似的离开了这废弃的宫院。
风声呜呜,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