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下不了决定,母后可以替你去做,一切都还来得及。”太后走到他身旁,抬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她已经从李福和太医口中得知皇上的身体,“不要让自己回不了头。”
“母后要替儿臣做什么决定,将这皇位给六弟么。”楚容景坐起了身,神情渐敛了下来,“母后是否也知道嫣儿其实没死。”
太后未作声,她最初是不知道的,但看元家做此决定,齐家离开京城,太后心中就有了猜测,嫣儿和小公主应该是没死。
“母后既然知道,还帮着他们反朕。”楚容景起身避开了太后伸过来的手,“儿臣未必会输。”
流言造势,引百姓之怒,他倒要看看,六弟会如何反他。
可在太后眼中,他已经输了。
众叛亲离就是输了。
太后终究是没能劝住皇上,似乎也是清楚劝不住,几天之后,在长门宫中,被严加看管,有人细心照料的叶瑶,忽然不好了。
太医赶过去救治,已经来不及了,叶瑶染了急性痨病,来的又快又猛,高烧不退,伤口溃烂,雪上加霜,看样子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太医还有不敢说的,那情形,也像是中了毒的样子。
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莫说是药浴,就是抬来抬去都极有损伤,太医们束手无策。
楚容景听闻此事赶过去的时候,叶瑶已经去了,脸色发青,面颊的神情狰狞,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生前像是经受了莫大的痛苦,整个人都是扭曲的。
楚容景没能挨住,当场吐了一口血。
被贬冷宫的妃子是没资格入皇陵的,更别说厚葬,能给一口薄棺已经是恩赐,抬去荒野随意葬了,皇后去世后执掌后宫事务的太后,即刻叫人备了草裹,不许皇上靠近,更不许后宫中的人靠近。
痨病是会传染的,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烧掉,包括这人,也不能久这么下葬,最好火葬处置。
太后派人将叶瑶的尸首运送到了郊野之外,执以火葬,火葬之后才将那些灰烬掩埋,连个碑都没立。
但对大楚人来说,是有这样的信说的,身死后还要被烧成灰烬,会魂灵难安,若是没有亲人去坟前引路的话,就无法轮回转世,只能做个孤魂野鬼,逢清明鬼节,连祭奠都不能,因为他受不到香火,做鬼都要受尽磨难,不得安稳。
这件事传开去的时候,京城中的百姓觉得大快人心。
而此时,慕小言她们已经在出发去锦州的路上。
从九庄到锦州,途径淮阳,得要一个月余才能抵达,乔将军率军就等在锦州外白步岭中,而他们抵达锦州之后,才陆陆续续的接到了京城那儿传来的消息。
荣昌侯等人被卸去了官职,周将军兵符被收,留在京城中离不开,打入冷宫的淑妃暴毙身亡,皇上忽然召回北岭那边的数万兵力,京城中陈家接替了周将军的兵符,集结了兵力。
到这时,京城中的消息已经很难往外传了。
锦州再往南,经过白步岭后就与拢州不远了,再往南到淇河,过去就是南平,入十月时顺州那儿有船只往南走,那是顺州何家的船,何家大当家何瑞珠的巾帼不让须眉,木材生意做得很好,船上装的都是一些往南运的木材,经过数道关卡后到了文州,再从文州送到拢州,往白步岭运的时候,却成了粮食。
百姓依旧是照常生活,并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锦州城内,十月的时节,百姓还热热闹闹的在庆贺秋收,白步岭那儿的兵越来越多,还有悄然进城的。
从京城往南,到了锦州这儿气氛是完全不同,朝中皇上开始命人征粮。
有人开始察觉到不对,到了十一月时,锦州那儿挂起了军旗。
而这时京城中年侯府内,趁着年显瑜不在家,方沁姝正在收拾行囊。
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初初显怀,入冬后衣服穿的厚实,也瞧不出什么来,一旁的丫鬟想劝不敢劝,刚刚夫人还威胁她们,谁要敢这时候出府去通知侯爷,她就直接带着孩子跳池塘去。
这威胁听起来很可笑,但却十分有用,自从她有身孕,年府上下都是捧着她的,莫说跳池塘,磕绊一下都不能。
半个时辰后,方沁姝终于收拾好行囊,带着香菱她们,悄悄离开了年侯府。
傍晚年显瑜回来之后,就留下了一府的下人,和四个被锁在柴房内,原本用来照看侯夫人的丫鬟婆子。
年显瑜即刻派人去了一趟方家, 随后禀报回来的消息, 夫人不在方家。
方家, 陆家, 陶家, 但凡是她会去的地方年显瑜都找了, 从傍晚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 始终是没有见到她的踪迹。
不多时,他得到了有神似侯夫人的人从南城门离开京城的消息。
于是年显瑜又派人去了辽城,除了陶夫人之外, 年显瑜想不出第二个她会去投奔的人。
如若元皇后还活着,年显瑜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会去哪里,可现在他确实是猜不着, 她还怀着身孕, 身边就带了两个丫鬟,这么冷的天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是在生他的气。
气他听命于皇上, 明知皇后娘娘是被淑妃所害, 皇上还刻意包庇, 连元家都心寒辞官离开了京城, 他不应该助纣为虐。
没错,沁姝用了助纣为虐这四个字。
但年显瑜有他的无奈之处, 当初他被大哥逼的走投无路时,是太子殿下帮的他, 入仕之后太子又帮了他许多, 他不能在这时离开。
听过管事禀报后,年显瑜打算去元家附近再看看,这时宫里来了人,皇上请他入宫。
而此时,离开京城已经有两日的方沁姝,此时躲在前去锦州的商队里,将自己包裹成了个圆球,除了方便之外,从未下过马车。
像她这样只带了两个丫鬟出行,三个女子,最合适的就是花些银子跟在商队里,方沁姝找的这个商队很大,算上她在内还有三户人家也是想图路上安全,跟着一块儿出发。
往南才走了几日,天依旧很冷,方沁姝抱着手炉,接过香菱递来的热汤,呼呼吹了吹,喝了半碗后满足的很:“我不饿,你们俩没事就别在外面呆着,休息去。”
香菱沉稳,穗儿机灵,这俩人在宫里时就伺候她了,对她的脾气也了解,这会儿离京城有些距离,香菱才提起侯爷:“夫人,您生气归生气,总该给王爷留封信告诉他您去了哪儿。”
“我不告诉他。”方沁姝微嘟着嘴,“他要是知道我去的是锦州,就一定猜得到我为什么去。”那他就会知道皇后娘娘还活着,他知道了,宫里那位也会知道,所以一定不能告诉他。
方沁姝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人吵架,最后还没吵赢,她气了三天这气都没消,真是太过分了!
“您不告诉他,侯爷满城找您,会急疯的。”香菱给她拉了拉盖在腿上的毯子,侯爷平日里待夫人的好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回夫人一声不吭离开,侯爷肯定是急疯了。
方沁姝脸上的神情软化了几分,双手揪着衣服,有几分纠结:“那我也不能告诉他我去了哪儿。”
末了又强调:“也不能回去。”
香菱笑着劝道:“不如给侯爷报个平安,这样一来即便是侯爷不知道您在哪儿,也能放心些。”
方沁姝伸手摸了摸自己微有些隆起的肚子,声音轻了许多:“等到了锦州就找人给他送信。”
“哎。”香菱应了下来,放下幕布,只拉开一些些的距离透风,随即去火堆那儿烧水,等夫人醒来后好给她暖暖手脚。
穗儿走了过来,她刚刚听到夫人说的话,便低声问香菱:“商队到锦州起码还要一个月,侯爷还不得疯。”
“到淮阳的时候先悄悄送个信替夫人报个平安。”香菱早就想妥当了,半个月报个平安,到锦州后再报两回,这样侯爷也没法根据路程猜测夫人到底在那儿,“你去看看后头还没有小米,给夫人熬些粥,若是不够了,到了镇上得添一些。”
…………
天是越来越冷了,入了十二月,京城开始下雪,锦州这儿,挂棋一个月后,楚容彦收到了南平那儿传来的回讯,已与南里国达成协定。
“相国大人他们正在往这边赶,再有半月就能抵达,皇上,可是需要再派人去一趟京城。”
楚容彦看着铺开在桌上的地图,百步岭易守难攻,锦州这儿属于平攻平守,真要打起来,这边必是要保住,否则退到百步岭后就再难往前走,守是守住了,却容易受制于人。
这样一来战事就会延长,持久战劳民伤财,最伤不起的就要属百姓了。
“那边不必去了,你去一趟淮阳,看看元家那边如何。”
说话间,门口垂着的帘子拉开了,慕小言走了进来,身后绿篱手中拎了食盒。
祁风识趣退了出去,楚容彦从桌边抽身走过去:“什么时辰了?”
绿篱布好桌,慕小言将汤递给他:“皇上忘了用膳的时辰。”
楚容彦笑了,拉她坐下,喝了几口汤后面前的碗里已经多了几筷她夹过来的菜,楚容彦只得先将它们吃了。
身处这样的环境,对有些东西就不能要求过高,楚容彦是能吃苦的人,就是心疼她,离开的时候永和宫里的人只带走了绿篱,剩下那些和她也有许多年的主仆情分在。
“还是你那小厨娘熬的汤好喝。”
慕小言为他夹了一筷鱼肉,剔了刺,放到碗里后轻笑:“看来皇上的嘴也让她给养刁了。”
“是啊。”
楚容彦也承认,却是没动慕小言夹的那筷子鱼,旁的都吃了,汤也喝了干净,慕小言望着他,笑眯眯道:“这月份,锦州外的湖鱼最是肥美,城内酒楼里的厨子都有拿手菜,您尝尝。”
说罢,慕小言已经将筷子拿起来了,朝他嘴边送过来,这神情,说是劝不如说是哄。
绿篱见这情形,悄悄退了出去,楚容彦轻咳了声,张开嘴吃了下去,却还嘟囔了声:“够了。”
慕小言笑了,皇上不爱吃鱼这件事她以前并不知道,直到去年刚怀上睿哥儿时她害喜厉害的那半月里才察觉到,他总是有意无意的避着,问他时才知道是小的时候吃怕了。
小的时候养在容婕妤身边,因为先皇不待见,连带着御膳房那儿都不重视他们,容婕妤担心他吃的不好会长不大,便在院里养了一水缸的鱼,总是变着法儿给他炖鱼汤喝,一连吃了好几年,将他给吃怕了。
“再吃一口。”慕小言又给他夹了一筷,楚容彦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嘴角噙着的笑意,便是不喜欢吃,也心甘情愿的张了嘴。
慕小言趁势给他喂了好几口,待他反应过来,那鱼身上都少了一大块。
楚容彦失笑,抓住了她的手:“真的吃饱了。”
慕小言顺势放下筷子:“好。”
歇不过一会儿,外面又有人来禀,慕小言带着绿篱离开,走下台阶时,天空中洋洋散散的似是有雪粒子掉下来,但落到地上时就消失了。
锦州这儿的雪,最大的也不过如此,几十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积雪。
慕小言往外走时,这就停了,只剩下冷风呼呼。
“京城那儿怕是已经拔不开脚了。”腊八过后京城就已经是白雪皑皑,但京城的天和锦州不是一个冷法,这儿纵使没下雪,也是透骨的寒冷。
出了这边的小门后慕小言往内院走去,两个小家伙一个时辰前睡下的,这会儿准会醒一个,一个醒了另外一个也睡不久,闹腾起来,席嬷嬷也招架不住。
想着脚步快了几分,那边灵珠急匆匆跑了过来,到慕小言面前时还气喘吁吁:“娘娘,城外有个叫方淑华的人来找您,还递了这个。”
听到方淑华三个字时慕小言愣了愣,看到她递过来的荷包时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两个丫鬟,传消息过来的人说,那人臃肿的很奇怪,浑身上下裹的球似的,肚子瞧着还有些大。”
“快带她过来!”慕小言就是不太敢想,那丫头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