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门都是紧闭着的, 屋内黑沉沉的, 慕小言刚睁开眼还有些迷蒙, 视线模糊不清, 看到的是一个侧影。
这侧影太熟悉了, 无需她再凭借记忆描绘出身份, 心动手动, 放在被子外的手先抬了起来,摸到了他的衣角。
他转过身来,看清了人, 慕小言直直的盯着,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就怕下一刻闭上了眼, 这梦中的人就不见了。
楚容彦握住了她的手, 慕小言怔了怔,梦太真实, 真实到握着自己的手是温暖的, 真实到他的样子这么的清晰, 慕小言嘴角微动, 手用力了几分抓牢了他, 怕梦会醒来,说话都是极轻:“修宁。”
楚容彦的眼底闪过一抹疼惜, 他抬起手,轻轻拨了下她的头发, 低下头去, 没有错下她的视线,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吻是烫人的,嘴唇还有些颤抖,缓缓松开后,慕小言整个人都震醒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他呼吸时压下来的气息,还有那超梦境的真实。
这不是梦。
“阿言。”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沙哑,两个人就隔着一寸的距离,呼吸快要交融在一起,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也能将各自都看得清楚,慕小言有些激动,松开了揪着他衣袖的手,捧住他的脸。
他瘦了好多,外面的环境不如宫里,胡渣比当初在司刑所后看到时还长了许多,慕小言又抚了下他的下巴,胡渣的微刺更添了真实,从她的手心的划过,她还想更用力些,只有感觉到疼才是真实的。
下一刻,在慕小言撑着抬起身子时,楚容彦抱住了她。
有多少的想念,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又怕弄疼了她,楚容彦松开了些,不舍得放开。
不知道拥抱了多久,对他们而言怎么都不够,慕小言抬起头时看到内屋门上由外面透进来的些许亮度,猛地反应过来:“你快走,万一她派人进来。”就算是进的来,被人发现的话再要逃走就不可能了,如今阜阳城里还传着新皇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的话,之前他不杀,不代表现在不会。
“不会的,母后把她关在了私刑所。”楚容彦抚平蹙起来的眉头,要化解开她对自己的这些担忧,“卫牧离就在外面,宫外也有周将军的人,卫老国公他们深夜入宫,二哥此时还在乾清宫中。”
楚容景和叶瑶不出现在储秀宫中,那就没有谁会这么大胆踹门直入,苏嬷嬷她们也拦得住不让任何人进来。
想到此,慕小言微松了一口气,尤不能放下,拉着他道:“我们的孩子。”
楚容彦放她在床上躺下,握住她的手安抚:“太医说过,月子里要少说话,你想问什么我知道,卫牧离把孩子送到了九庄傅府,我见过他,生的像你。”
她让周羽安排的是将孩子送出城后让人乔装打扮养到村子里去,如今放在九庄,应该是皇上和祖父商量的结果,慕小言抬了下头:“生孩子的妇人可安全送回去了。”虽然送进宫的孩子是买下来的,但不能因此拖累了别人。
“还没送回去。”楚容彦语气微顿,对上她的视线,没有瞒她,“昨日送入宫的,是箬湘的孩子。”
慕小言身子一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当然清楚孰轻孰重,如果那是大嫂的孩子:“那昨夜在元府中临盆的是谁?”
“三月元老爷带他们回淮阳,回来的路上将箬湘留在了黔谷,找了个怀孕差不多时日的妇人带回了元府,之后卫牧离护送了箬湘去了九庄。”
慕小言很快明白过来,这是皇上和元陆权安排的。
姐弟三人中,她和庆熙生的最像,玲姐儿眉宇间与她都有几分相似,在外若是说玲姐儿是她所生,看样貌也会有人信。父亲是担心外面抱来的孩子长的既不像皇上也不像她,会引起楚容景的怀疑,才想让庆熙的孩子替了她生下的孩子。
但谁都知道箬湘和她的日子很近,楚容景也知道,早在二月份时元府外就已经有人盯着,以防沈家会做出这种偷龙转凤的事,等到了临盆时,监视的人只多不少,稍有动静就会传到楚容景耳中。
要想在箬湘生下孩子时将人换出去风险太大,把人送出府去到别处生下来,也一样会有人跟踪,偌大的元府忽然少了个孕妇,谁都会怀疑。所以父亲才在三月里时带着齐家老小去淮阳祭祖,回来途中将箬湘放下,在外找了个孕妇回府假扮成箬湘,那时都有九个月的身孕,足不出户也不奇怪,一直到生下孩子,元府内外没有刻意的人进出,这样才能骗过别人。
慕小言想起了母亲入宫来看她时说过的话,眼眶微湿,从小到大父亲待她都是严厉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慕小言很小就明白了,而现在,元府是在倾尽所有的保护她。
在九庄那里,生下的若是儿子也还有时间替换,五月时箬湘是流云护送去九庄的,孩子又是卫牧离送入宫,皇上应该在之前就和父亲联系上了:“皇上一直在京城内?”
“我去了南平。”
京城内一直有人暗中在搜查,楚容彦离开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留人下来联系荣昌侯和元老国公他们,一路都是以书信来往,在拢州见过乔将军之后,一个月不到就抵达了南平。
楚容彦在南平的山里见到了当初葬身火海中的南平官员,之后在南平呆了半个月,和孔令晟他们分了两路,孔令晟和郭正带着查到的一些证据返回京城,楚容彦则和谢岐去了一趟南商,往回时在当初楚容景养伤过的地方呆了几日,一路查回来,比孔令晟他们早到京城。
“不要让他知道你就在京城。”慕小言抓着他的手,她太清楚楚容景如今的行事作风,就是用她牵制元家和皇上,宫里这边,一旦楚容景知道皇上回来了,就会拿她和孩子来要挟皇上不准轻举妄动。
楚容彦握住她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慕小言转头看向窗外,这时的天蒙蒙亮,她还是不放心他:“早些出宫去。”
“我很快会带你离开这里。”楚容彦很想留下来多陪陪她,握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慕小言知道他这是在愧疚,这几个月没能陪在她身边,可有些事就得分了轻重:“皇上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不曾缺席。
“这几日会有人想办法进到储秀宫来照顾你和孩子,流云和流风一直在。”是不能再多逗留,楚容彦摸着她的脸颊,眷恋不舍,最后轻轻哄她道,“再睡会儿。”
慕小言松开他的手,轻轻摆了摆目送他,将不舍藏在心底,因为她知道,但凡是流露出来,他就不会离开。
她不会像叶瑶说的那样,选择一死了之让他毫无后顾之忧的去争,她要的是有一天能与他站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椁。
楚容彦从储秀宫出去,卫牧离等在墙下,还有几个乔装成黑旗军的守卫站在那儿。
“少主。”
见楚容彦出来,卫牧离冲着不远处乔装成太监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快速离开,卫牧离也不等他开口,禀报道:“工部钱大人的妻子已经找到了。”
“他儿子呢。”
“还活着。”
楚容彦看着逐渐泛白的天色,神情微冷:“孔令晟他们还有多久到。”
“再有三日。”
不远处走来换班的人,卫牧离他们悄然离开,一刻钟后,这边又归于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私刑所那儿,早朝之前,太后看着要将叶瑶带走的儿子,彻底动怒:“她擅闯产房,惊扰了皇后,幸好这孩子是顺利生下来了,若是有个闪失,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你还要护着她。”
“哀家不管她是不是你的救命恩人,犯了错就是犯了错,当时多少人拦在屋外,她偏要硬闯,还伤了两个宫人,皇上你顾念这恩情要将她留下哀家不管,要怎么宠爱她给她放权哀家也不管,但这规矩的事哀家就必须要管!”
“不管皇后生的是谁的孩子,她生下来的就是哀家的皇孙女,不懂规矩,冒犯哀家和皇后,还险些害了皇嗣,皇上你今天要是就这么把人带走了,你不如连哀家都杀了的好,哀家是没脸再活在这世上,趁早下去给你父皇和楚家的列祖列宗赔罪!”
林嬷嬷扶着太后,太后一手拄着拐杖,将堂屋内的青石板敲的重响,原是病容的神态,经这一夜,是被气的,涨红着脸说了这番话后,心里反倒是痛快了些。
太后目光凌厉的看着被儿子搀扶的叶瑶,皇上要是就这么轻拿轻放,今天干脆从她身上踏过去!
楚容景眼神微黯,在他赶过来之前,叶瑶已经受了罚,打了三十个板子。
就算是她功夫不错,人还是皮肉做的,私刑所内三十个板子下去,换做别人早晕过去了,她还能站稳,已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