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太后听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朝着慕小言伸了伸手,慕小言赶紧走上前扶着太后坐下,也没因为此事恼怒,缓着语气,只是对永乐长公主到慈宁宫来请罪这件事不太能理解:“太后,臣妾有一事不明,长公主贵为公主,怎会替一个太监前来求情。”
只见那太后叹了声:“永乐那孩子是个可怜的,成亲不过半年驸马爷就过世了,又不被马家人所接受,在公主府内住了一年多,当时先帝卧病,她回宫侍疾,之后就在宫中长住;她出生在先帝去平定南平的路上,没过几年她的母妃就过世了,曾有大师给她批命,说她这一生是注定要颠沛流离,你说一个堂堂公主,怎么会有这样的命。”
先帝就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嫁的远,如今在京城中的仅有永乐长公主一人,虽说不是太后亲生,但这么多年相处才来,也多亏了她时常陪伴,慕小言这下子可算是明白了,太后膝下无亲生的儿女,永乐和当今皇上都是寄养在她膝下的。
如今看来,太后是很喜欢永乐长公主。
太后都出此言了,她要是再咄咄逼人,反而不给太后面子了,于是,她便出声安抚她:“我朝昌荣,长公主住在宫中,不会过那样的日子。”
“那太监犯了错,漱芳斋那儿已经重罚了他三十大板,虽说他对永乐忠心,但怀着这样心思的人决计是不能继续留在宫中的,以免惹出什么祸端来,皇后啊,这件事由哀家做主,看在永乐和他的主仆情谊上,留他一条性命,赶出宫去,你看如何?”
从说起永乐长公主前来请罪开始,慕小言就想到了太后娘娘会要她将这件事揭过去,一来滚滚没事,二来就是个太监的性命,赶出宫去一了百了,给永乐长公主一个面子,日后在宫中才好相见。
这样的面子,慕小言要给。
于是慕小言顺了太后娘娘的意:“既然已经罚了,那臣妾就不计较此事。”
“好。”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随后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太后今天这般温柔慈善反而跟上回那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虽然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但面上慕小言还是笑眯眯的都应下了,离开时,太后还叫人备了不少东西让她带回储秀宫。
说是卫家送进宫的,太后娘娘用不上,实际上这些东西就是太后替永乐长公主给的礼,慕小言揣着明白都收下了。
回到储秀宫后,绿篱瞧着这一桌的匣子问慕小言:“娘娘,那这王吉公公的事还查不查。”
慕小言端起杯子吹了吹冒上来的热气:“查。”她答应留他一命,可没说就这么算了。
这时一直负责查这些事儿的月莹匆匆走了进来,她适才去了一趟内务府,本来是要找人打听这王吉公公入宫前的事,却不想听到了些意想不到的事。
浣衣局内几个小宫女聊天,重华宫内这阵子送来的衣服里沾着的血奇怪得很,洗都洗不掉。
重华宫的张良媛一直以来深居简出,又不曾被皇上临幸,就是浣衣局有人说起也不会惹人注意,若非鼠药的事,月莹也不会留意到这几个小宫女的谈话。
听她们说起重华宫送来清洗的衣服有些古怪,月莹就让这几个小宫女带她过去看,浣衣局内成堆的衣服里,各宫也都是区别开来的,重华宫的衣物放在角落里,用一个筐子装着,小宫女所说的是几件内衬的衣物,上面斑斑红色印记,时间长了有些发暗,看着像是血。
血迹都是在裤裆和裤后这样的位置,月莹这年纪早已来了月事,自然清楚这些是什么,便问这几个小宫女为何说难洗。
“那几个宫女说,三个月前开始,每每到了这几日,重华宫送过来的衣物就不太好洗,奴婢想这应该是张良媛来葵水的日子。”沾了血的衣物是不好洗,但也没有那几个小宫女说的那么难,月莹留了个心眼,拿了其中一件后跑了趟太医院,找了相熟的药侍,将那沾着血的部分剪下来浸在水里,之后放在火上,却烧出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得知这衣物里混入的是朱砂,月莹半刻不停,跑了一趟浣衣局将没洗的衣服拦下后,忙回来禀报给娘娘。
宫中这么多妃子,谁的月事是什么时候,来了几天,内庭最为清楚,慕小言让薄青跑了一趟,很快那边就送来了册子,翻开看,张良媛的月事是在每月十七八,这几日恰好是她的小日子。
来月事的时候足不出户,小心些并不会沾染到衣物上,重华宫那儿却特意用朱砂混做血迹染在衣服上送去浣衣局清洗,像是在告诉别人她来月事了,这未免显得刻意。
“重华宫去太医院领鼠药的宫女是怎么说的?”
“夜半时老鼠爬上床吓到了张良媛。”
慕小言将杯子搁到了桌子上:“重华宫的位置是偏北了些,过于湿热对身体也不好,你去看看。”
月莹心领神会:“奴婢这就去。”
窗外,午后的风徐徐,秋日的阳光慵懒洒落在屋檐上,往下蔓延,走廊上一半温暖,滚滚趴在第一格台阶上,舒畅的尾巴有一晃没一晃的,它看着不远处花坛,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
花坛中被草叶掩盖的地方忽然有极轻的响动,趴在台阶上的影儿一瞬不见了,出现在花坛中,两只前爪飞快的扒拉有响动的地方,一只泛灰的小东西从它爪子底下蹦出来,滚滚快速一按,将其按在了泥里,过了一会儿放开,又按上,放开……再按住,玩的不亦乐乎。
滚滚身后的树上窜起了一只鸟雀,像是被它给惊动了,滚滚仰起头,快速从墙沿攀了上去想去追,最后站在墙头上只能望着那飞远的鸟儿喵喵叫。
绿篱从厢房内出来,冲站在墙头的滚滚唤了声,滚滚跳下墙到她面前蹲坐下,看着她手里拿着的小鱼干,尾巴一晃一晃,心情又愉悦了起来。
而此时的皇宫北面,重华宫中,午后的气氛却没这么好。
张良媛看着月莹,由人搀扶着,站直也不是,弱也不是,另一只轻捂着嘴巴,长长的袖子直垂到了腹间,将上身遮掩。
“听闻这儿老鼠闹的很,皇后娘娘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月莹心里越发觉得奇怪,从她进这院子开始,周遭的环境并没有说的那么差,重华宫几年前才修缮过,一直住着人,哪里来这么多的老鼠。
张良媛有些紧张:“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没什么大碍,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月莹笑着请道:“张良媛差人带奴婢看看吧,娘娘说了,若是重华宫不适合住,也不能让良媛您一直呆着,得换一处地方才好。”
“不用这么麻烦,重华宫这儿一切都好。”张良媛推脱着,在月莹的注视下,那袖子该放又不能放,只能佯装咳两声。
“那怎么行,您都咳成这样了,若是无人带路,奴婢自己看也行。”
张良媛脸上的神情一僵,身旁扶着她的宫女芙香开口道:“月莹嬷嬷,我领你去看。”
月莹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芙香带着月莹走了出去,站在那儿的张良媛身子一歪,软软的倒坐在了地上,脸上闪过一抹慌张,喃喃道:“怎么办,万一皇后娘娘知道,该怎么办。”
“娘娘快起来,地上凉。”宫女扶她起来,张良媛却站不住,只得扶到了一旁坐下,缓着声安抚,“月莹嬷嬷只是来重华宫看看,不会有事的。”
“不行。”张良媛拉住她的手,逐渐冷静了下来,“不能再拖了,你马上出宫一趟,把药配来。”
重华宫不大,月莹很快就绕到了后院,带路的芙香笑着说道:“入夏时这儿凉爽的很,也不潮热,风大的时候,屋内都能少添一个冰盆。”
月莹看了几处墙角,干干净净的,处在向阳的位置也不会生潮,遂转头道:“风太大,到了冬天门都推不开,迎面就是风雪,也不好。”
芙香脸上的笑意微滞,有些尴尬:“嬷嬷说的也是。”
快走到后院的小屋时,月莹停了下来问她:“我看这里挺干净的,领来的鼠药都放在哪儿了?”
“之前都放在角落里的,药的差不多了,就都给撤了。”芙香回答的很快,指了指角落的几处,月莹走过去看时地上什么都没有,就如芙香所说的,已经撤掉。
老鼠药最好是混在米里面,这样即便是好几天没有引到老鼠也不容易坏,各宫各院都是这么做的,省事些太医院里也能领来混好的药,月莹抬脚轻轻蹭了下芙香指着的位置,清扫干净的地方还隐见混在泥里的几颗米粒。
芙香没说谎,这些鼠药的确是用了的。
算算时间,最近领的一回是五天前,月莹便问了句:“这么快就撤了,什么时候抓的?”
“之前都摆了好几天,这回运气好,第二天就给逮住了。”芙香的反应很快,这些鼠药本就是她去太医院领的,所以她对这日子记得也非常清楚,五天前领的药,隔天逮住老鼠,即便是月莹提出要看,她也能说已经扔了。
她心里准备的周全,月莹倒是没有追问,绕过这边小屋后朝前院走去,小径两边的花坛上种着不少芙蓉花,此时开的正好,粉红艳丽,占尽了这院子里的深秋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