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人退下去后,殿上又安静了下来,楚容景开口叫了声元陆权,元陆权从中出列,脚步有些慢,语气却平缓的很:“臣在。”
“元爱卿请节哀。”
“多谢皇上。”元陆权跪了下来,跪下的依旧是慢的,大家都看得出他是强装镇定,人早已有些虚软。
“平身。”
孔学士扶了元陆权一把,起来之后,其中有官员开始上奏起事情,而从头到尾,元陆权都没有再说过什么,在退朝之后随同孔学士一同出去,快到宫门口时才站不稳晃了下,脸色是惨白的,犹如是出了一阵冷汗,手也是冰冷。
孔学士一看这样子就知道不好,忙叫了身旁的官员一起,把元陆权扶上了轿子,尤不放心,干脆跟着一道去元府,早早叫人先请好大夫过去,这消息传回去,指不定要晕几个。
而此时的宫中,常大人正带人在废墟堆中查找。
烧的太干净了,凡是能烧的都烧没了,金银首饰也都和那些灰炭融化在一起,更别说人,其中距离中间空处近些的还能见完整的骨架,但远一些的,被掉下来的梁木压过的,骨骼都散开了,烧的炭一般,要挑拣出来还要费工夫。
身上穿着的衣服早就都烧干净了,也分辨不出身份来,快到下午时才将所有的尸骨都挑出来,一共是五具尸首。
其中一具的脖骨附近还捡到一些散开的玉石,一对镯子,还有和融化的金子黏在一起雕琢过的玉,像是这尸骨生前所戴的,拿去给储秀宫内的人辨认时,都说是皇后娘娘的首饰物件。
常大人查的也很快,询问过储秀宫内所有的人后,将物证收集齐后,带着皇后几个贴身照顾的宫女去了刑部,到傍晚时就将折子呈递到了皇上那儿,而此时的元府内,满是悲悸。
消息传开的很快,在早朝结束后宫外的人就知道了昨夜宫里走水的事,下午时皇后娘娘和小公主没了的事已经满城知晓,各府各处都挂起了白布,白侯府那儿,刚刚才从年显瑜口中得知皇后娘娘意外葬身火海消息的方沁姝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年显瑜有些担心她,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姝儿。”
方沁姝怔了许久转眸看他,泪眼已经下来了,却还有笑意:“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净拿这种事骗人。”
“我没有胡说,昨天夜里储秀宫走水,皇后娘娘和小公主被困在厢房内,没有救出来。”年显瑜抱住了她,这样的消息如果可以不让她知道,他也会选择瞒着,可要是瞒住的,还不如趁早由他来告诉她。
“不可能,皇后娘娘怎么会出事,不可能的,你在说谎。”
“姝儿……”
“你骗人。”方沁姝大哭了起来,用劲捶着他,推开他,把他往外面赶,哭着要他出去,“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
“姝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哭出来,哭出来会好一些。”年显瑜怎么可能离开她身边,任由她打着,脸上都被他拍出巴掌印来了,也不肯松开她,“哭吧,好了,难受就哭。”
“呜呜……”方沁姝是打累了,趴在他的肩膀上大哭着,忽然她使劲揪着他衣服的手没了力气,松垮垮落了下来。
年显瑜扶住了她,朝外面大喊:“快请大夫!”
…………
天色微暗时天下起了大雨,冲刷着整个京城,冲刷着那烧毁的废墟,水沟中淌下的水都是灰烬的黑,浓浓的,储秀宫内四处是凄色。
雨下的特别大,几米之外就瞧不清楚了,出城的马车中,有几辆从管道进了小径,一路是往黔谷的方向前去。
马车上,慕小言靠在那儿,怀里的平姐儿刚刚睡着,在她怀里,半刻都不能放下。
绿篱将帘子掀开了一个角落,昏暗下,雨水像是珠线一样落下来,打在马车上,溅入车内,有了一丝凉意。
慕小言身旁躺着的是睡着了的灵珠,她后背受了伤,只能趴着,出城前一直提心吊胆的,也才睡着。
慕小言抬手将毯子往她身上拉了些,放下时,想到了离宫前白玉滢说过的话。
“当初我大哥想杀你,是因为大佛寺的出尘大师曾给你批命,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我父亲也是因为当时陪同先帝一同去的大佛寺才知晓。”
“出尘大师说你是皇后命,万变不离其宗,除非是死了。”
“我大哥因为这个曾想杀你,我现在帮你一回,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让皇上保住我大哥,让他活下去,他现在就在锦州,年显瑜不会放过他的。”
怀里的平姐儿发出一声轻嘤,绿篱赶紧把帘子放下,慕小言回了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入睡。
这一场雨下的很大, 用力的冲刷的, 像是老天爷刻意的想要将前一夜的悲事给冲刷干净,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如何能够洗掉, 就像是已经逝去的人, 不能够回来。
反而是悲伤, 愈演愈烈。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时,灰蒙蒙中终于停了,气温也降低了许多, 一夜之间,京城的百姓出门去的时候都得披上一件外衫。
朝堂上的空气比昨日还要沉闷。
要说昨天诸朝臣只是知道皇后娘娘和小公主被困火海没能救出来,心中还怀着些虽然不可能但万一是奇迹的希冀, 今日却是要面临皇后娘娘殡天和小公主过世的双重打击。
还有的就是来自刑部常大人的调查结果。
灭火后, 废墟中一共找到了五具尸首,皆是女性, 这人数与审问出来的结果一致, 屋内当时除了小公主和皇后娘娘之外, 还有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绿篱, 还有个杂役小宫女以及两个拎了水桶进去, 没有再出来的宫女。
按着询问出来最后见到的情形,尸体所在的位置也大致符合, 两具尸首在门口靠内的位置,应该是两个宫女的, 最中间有三具尸首, 应该是皇后娘娘与绿篱以及杂役小宫女,其中有着皇后佩戴之物的尸首,就是皇后娘娘。
但废墟之中,始终没有找到小公主的尸首。
孩子才出生两个多月,怕是早就烧成了灰烬,昨天傍晚没有找到,昨夜那场大雨过后,现场更是找不到什么了,化成灰烬的早就被大雨给冲刷走了,而留下的,全是焦炭。
而引起大火的缘由,据皇后娘娘身边侍奉的红莺和苏嬷嬷所说,是淑妃娘娘撞倒了灯柱,灯柱倒向床,点燃了床幔,这才引起了大火,而当时淑妃之所以会撞倒灯柱,是因为她忽然出现在厢房内夺走了小公主,还妄图把小公主带走,皇后娘娘和那杂役小宫女与淑妃在争抢中,不小心撞倒的。
大殿之上,刑部尚书常大人,用了不小心这个词,来解释灯柱的倒下,大火的起源,可却无法替淑妃解释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储秀宫的厢房内,又为什么会夺走小公主,她想把小公主带去何处,到底想做什么。
而最后,皇后娘娘和小公主被困火海,淑妃却从火海中逃了出来。
这些都得等淑妃醒了之后才能解释。
而刑部尚书常大人用的“不小心”三个字,在这大殿之上,诸位大臣眼底,忽然显得特别苍白无力。
不管是不是不小心撞到的,淑妃去储秀宫强行抱走小公主,和皇后起了争执,导致灯柱撞倒引起大火,那她就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
纪灏坐在那儿,眉头不经意一皱,昨日常大人禀报上来的事情中,并没有提起红莺和苏嬷嬷的交代,按理说连夜审出来的,是要在早朝时启奏禀报,时间上也符合。
但就是这件事听着,有一种莫名的刻意感,到常大人说完之后,这件事的归结点就都在了淑妃一人身上,尽管她还没醒来,没有对这件事做任何的解释,但不论她醒来后说什么,整件事的起因,就是因为她。
开脱不了。
殿上很安静,偶有几位大臣的交头接耳声,很快又归于了平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皇后殡天,还是这样的原因,那些老臣们无不哀叹,卫老国公心中却愁起了淑妃的事,这件事要真是意外就好了,可常大人这么查出来,并不是意外这么简单。
元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闹腾起来,朝中向着元家的那些大臣也不会就此算了。
本来这件事的处置也不难,就算是淑妃的错,打入冷宫也好,偿命也罢,逝者已矣,就是以命抵命,但卫老国公愁就愁在他知道淑妃在皇上心中的重要程度。
这件事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结果,其实就看皇上怎么办。
可恰恰,卫老国公愁的就是这个。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荣昌侯站了出来:“皇上,不论如何,娘娘殡天,还是要让她早早入土为安啊。”
常大人他们在查的时候就已经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现在事儿已经盘问清楚,就该让皇后娘娘早早入殓。
荣昌侯这么一说,几位大臣纷纷站出同意他的说法,刑部那儿该查的也都查清楚了,皇后娘娘和小公主葬身火海,说句不好听的,烧的就剩下骨头了,还能怎么查,自然是要尽早入殓,厚葬与她,入土为安。
孔学士还建议,要请大佛寺的高僧来为皇后和小公主诵经安抚魂灵。
这几件事,哪件都拖延不得。
站出来的大臣越来越多,几乎是大半的人都站出来跪请皇上让皇后娘娘今早入土为安,对于这件事上,卫老国公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跪了下来。
楚容景看着这满朝文武的共请,皱着的眉宇化不开,明知这件事透着蹊跷,他却不能在这时候反驳请求,人死还不让其安稳,他会被天下人诟病。
沉默了许久,楚容景传了礼部尚书,将皇后和公主的身后事交由他来操办。
在皇后娘娘和小公主意外身亡的第二天下午,宫中摆起了灵堂,京城中家眷夫人入宫哭灵,所有铺子挂白绫闭门三日,穿素衣,在家哭灵三日。
消息传开去,还有人身穿丧服跪到宫门外哭灵,雨后的京城天气很好,但阳光却不能抚慰这些人的心。
而慈宁宫那儿,太后娘娘始终是没能下床来,方太医他们是日夜守在外头,生怕太后出个三长两断,不敢有所怠慢。
到了哭灵的第三天,淑妃醒了。
看守的太医急忙派人将消息送去给皇上。
半个时辰后,楚容景出现在了屋外。
叶瑶伤的很重,她被流云从屋内踢出来时,流云是使了全力的,而在这之前又与他有过一番打斗,加上之前在法场外受的伤,要不是因为她习武之人身体骨比一般人强壮些,她早就没命了。
可就算是保住了性命,叶瑶依旧虚弱的很,她身上好几处都被火烫伤了,浑身的疼是从骨骼中透出来的,不能动,张嘴都很困难。
努力撑开眼是为了能见到皇上,楚容景过来之后,叶瑶显得很激动,直到楚容景抓住了她的手,她才渐渐平息一些,由一旁的宫女喂了水之后,她看着皇上,视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却是急着想要告诉他情况:“皇上,皇后她,她一心求死,死在,死在里面,就,就威胁不到楚容彦了。”
她说的极慢,每说一个字喉咙就跟被炭火烫过那样的疼,她用力的抓着楚容景的手:“法场,是楚容彦的人。”
叶瑶脸上的神情太痛苦了,以至于楚容景并不忍心她这样接连不断的往下说,他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看着她被纱布缠绕的半边脸,伸手轻抚了下:“是谁将你伤的这么重。”
叶瑶感觉到了自己的脸和他的手指间隔了什么,但她看不到也摸不着,视线还有些模糊,她只能这么望着他,哑着声:“楚容彦的暗卫。”
“女子?”
叶瑶缓缓摇了摇头。
楚容景的脸色沉了下来,暗卫是男的,但现场发现的五具尸首皆是女的,孩子找不到可以皆是成烧成灰烬,一个成人怎么会找不到。
如果这暗卫逃出去了,他就一定会带走皇后和孩子。
楚容景猛地站了起来:“来人!”
十七带人出现,楚容景命他们搜索皇宫上下,看是否有人在着火那天夜里离开皇宫,再派人出宫盘查各城门口,一旦有可疑人出城即刻拿下,押后审理。
叶瑶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楚容景没有让她继续说什么,而是嘱咐她好好休息,很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