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捧着茶盏，直到冰冷的手心微微发烫，谢玠的身影才来到花厅。
见着谢玠，她连忙站起来。
谢玠看着她，问道：“云四姑娘怎么来了？”
“我……”云濯鼓起勇气，道，“谢公子曾经应承过我的老师，说我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寻你，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谢玠走到主位上坐下，打量着站在阶下的小姑娘，比起两个月前，她似乎瘦了些，脸上的肉减了下去，整个人也随之呈现出一种如雨后初荷的亭亭之姿，像个妙龄少女了。
“自然是算数的。”他颔首道，“那么云四姑娘如今来寻我，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云濯“嗯”了一声，道：“若非这事实在棘手，我也不会贸然找上谢公子。但我也知谢公子足智多谋，计算深远，故而才能放心向您求助。”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谢玠：“今日端王遣人来了云府，这事谢公子可知晓么？”
谢玠虽然早已知晓这事，更别说方才沈清河又提了一回，但面对云濯，他仍然摇头道：“谢某不知。端王与云府哪里是我能轻易窥伺的存在？云四姑娘问这话，可是在说笑？”
云濯看着他捏住茶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怔了一瞬，道：“我以为谢公子身在高位，怎么也该有纵览全局的本事，却不曾想本事是有，心思倒无。”
“身在高位？”谢玠放下茶盖，“云四姑娘又在说笑了，这天下，真正身在高位的唯有一人罢了，其余的人，爬得再高，也不过是那人登顶的石阶罢了。”
云濯垂下眼睑，心想：可你不是。前世你没有登上那个位置，可是在你之上，新皇也要对你言听计从；在你之下，百官俱要仰你鼻息。
你虽无冕，却有权势滔天。
她还记得前世裴宴是如何在这人一步一步算计下落败的，最后只能幽居于端王府中，不敢再有动作；她记得那些咒骂与怨恨，也记得他每每听闻这个名字之后的畏惧与惶恐。
“公子就当我是在说笑吧。”她不和谢玠争辩这些，只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裴宴派人来提亲了，他想娶我，可是公子，我不想嫁他。还请公子帮我。”
一滴水珠从茶盖边缘滚落到地上，谢玠浅笑道：“我会想办法。”
就这么简单？
云濯以为自己还要费好一番口舌功夫，却没想到他居然这样爽快就应承了下来。
“四姑娘还有事？”谢玠见她怔在原地，问道。
云濯摇了摇头：“没……没了。”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虑，谢玠破天荒地用一种安抚性的口吻对她道：“四姑娘不必忧心，我既答应你，便不会食言。”
“可您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谢玠反问。
……
“为什么不问？”眼看着下人送走了云濯，沈清河从门后走出来，看向谢玠，“天降的富贵她也不要？她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寻常庶女能嫁个家底殷实的人家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她倒好，王爷倒贴上来都不要？给她能的！”
他与裴宴原也不大对付，但是现在有了云濯的对比，他看裴宴都比看那小丫头片子顺眼。
“换成公主要指你做驸马，你肯？”谢玠睨他一眼，“方才在门外听了这么久，不嫌累得慌？”
“不累不累，”沈清河讪笑道，忽然想起来其中关键，道，“不是，她不愿嫁裴宴，关你什么事啊？为什么要让你来帮她？我看这个小丫头是对你图谋不轨，不然的话，她不愿意嫁不是可以直接告诉云桓吗？还有云宣和，就他那个宠妹妹的劲儿，云濯不肯嫁的话，谁能从云府娶走？”
沈清河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你看啊，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还不是因为她期待你的反应？她想测试一下你对她的感情，却没想到我们谢大人性情冷淡，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敬谢不敏。怎么样？小姑娘走的时候眼圈儿有没有红呀？”
谢玠原本还想同他讲一讲其中利弊，但是现在听完他这一席话，只剩下赶人的心思：“你是不是该走了？若是再不回去，你那姨娘又该在你父亲面前上眼药了。”
沈清河识趣地笑了笑：“那我就走了，不过这少女情怀，谢大人是不是该好生琢磨琢磨啊？可别等到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年轻的时候欠了一桩风流债。”
“我记得，燕昀前些日子来跟我说，镇抚司那边人手有些不够？我看你就挺适合，你觉得呢？”
他一身白衣，清贵无匹，即便是说着这样威胁的话，看起来也仿若谪仙，不染丝毫凡俗之气。
沈清河却是一个激灵，忙不迭道：“我错了，什么绿叶成阴子满枝，什么风流债，这一听就和咱们谢大人没有丁点关系！”
开玩笑，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他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美男子，最适合待的地方就是翰林院，成天养鸟种花，多符合他的人设？翰林院不要他，可真是损失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至于镇抚司，还是燕昀与谢退之这种秉性凶残的人比较适合。
“不过你说得对，我也确实该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和云家那丫头勉强也算的上的是同病相怜了，我吧，只剩下这点表面风光；她呢，再光鲜也还是差点意思。但你别觉得我会因此就心软了，我答应你看在你的面子上少为难她一些，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放过她了，那一脚之仇，我迟早还是要报回来的！”
谢玠有些好笑：“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同谁学的，也罢，你要找她麻烦就去找吧，只是最后吃亏的人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乾元十七年正月，永安民巷那场大火你还有印象么？”
沈清河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