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岚坐在云滟右手边，左边则是大夫人。
云濯偶尔抬眼，都能看见她在吃肉，很多肉，各种肉。
虽然美人无论做什么举止都是美的，即便是吃肉，也不会像八尺大汉一样吃得满面油光，面目狰狞，但是云滟吃起肉来，却也没什么美感。
她只是保持着基础的礼仪。
反观席上任何人，都不像她这样勉强。
大夫人为她夹了一些菜，她却不怎么动。
云濯看不下去，低下头戳了戳面前的鱼肉，没了动口的兴致。
但也仅仅这样而已。
她总不能摔了筷子冷声道：“四姐姐不想吃就别吃了，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顾思岚好像也没有发现她不喜欢吃肉，还在一个劲儿给她夹：“这道烤乳鸽，肉质鲜嫩，很是入味，你快尝尝。”
“油爆猪蹄也不错，口感微辣，葱香浓郁。”
“我记得你一直喜欢吃糖醋排骨。”
顾思岚手上动作不停，最后还是云涟看不下去，筷子“啪嗒”一声摔到杯盘上，横眉冷眼：“没看见她吃不下了？眼睛没用的话建议以后也不用出门了。”
顾思岚手足无措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大夫人和大老爷，想要寻求帮助。
大夫人与大老爷也没有说话，两人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自家女儿吃得勉强，只是她自己要吃，他们也没办法阻拦。可是顾思岚的举动，也让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但云涟的举动，也让他们脸上挂不住——今日家宴，众人都在，所有人都恪守礼仪，云涟却忽然发难。
“阿涟。”大夫人语气微沉，“怎么说话的？”
云涟冷哼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她纵是再言行无状，到底都已经成家，懂得进退，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母亲。
家宴散了之后，众人便也都散去。
云濯走在最后，婉拒了云浓的邀请，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
这几天她吃得不少，但却没怎么动，总担心再这样下去会胖。
胖倒是其次，就怕到时候回了京都，被人比下去，这才是云濯最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她又稍稍加快了步子，围着云府后花园走动着，只是没一会儿，她就停下了，前面有个女子，蹲在假山后，背对着她。但是看背影和她身上的衣裙，云濯差不多能断定，那个人是云滟。
云濯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上去，她身边没什么人，看起来好像是特意屏退了丫鬟，一个人躲在这里。但是从云濯的角度看过去，又像是她遇上了什么麻烦。
再三思量之后，云濯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靠近了云滟之后，问到一股酸腐的味道，云濯止住了脚步。
等云滟吐完，她才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绢帕：“擦擦嘴吧，有没有感觉好点？”
云滟见是她，神情慌乱了一瞬，而后又很快压了下去：“阿濯什么时候来的？多谢你，我事。”
“刚来不久。”云濯道。
云滟浅浅笑了笑，柔声道：“我方才，是有些不舒服，阿濯不要告诉我爹娘还有姐姐好吗？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云濯沉默了一下，问她：“五姐姐不喜欢吃那些吧？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吃下去？”
云滟本不想说。
可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就像一束干花，看起来尚且完好，实则不能碰，一碰，就有可能化为齑粉。
看到云濯的眼睛，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我……”
云濯看着她，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心疼，什么情绪都没有，冷静而漠然。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双眼，却让云滟觉得放心。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你想听我说说话吗？”
云濯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行到附近的长廊上，靠着围栏坐下，云滟抿了抿唇，开始和云濯说话：“我……以前怀过一次孩子，后来掉了。思岚说，是因为我身子薄弱，不好生养，便让我多吃荤类。”
“所以吃不下也要逼着自己吃？”云濯不太能理解，说话的语气也是冷冷硬硬的。
她觉得云滟如果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那太委屈自己了。
虽然说爱人或许或多或少就是一件会让人受委屈的事，但是委屈到这个份上，属实也不多见了。
云滟捂着脸，泣不成声：“可是……我也没办法。他说，如果换成是旁的男子，自家夫人怀头胎便落了，指不定要如何冷待她，甚至时常留宿小妾通房的院子里，也是常有的事，可他却没有这么做，是很对得起我的。他想一个孩子传宗接代，我是他的夫人，自然该为了这件事做出努力。”
云濯想起来自己也怀过一个孩子。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甚至那都不是预期之中的事，所以后来没了，她也没有很伤心。
那时候她和裴宴之间，还没有宁雪瑶。她没了孩子，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裴宴却很心疼她，好长一段时间里，天天陪着她吃饭睡觉，处理公务也是在她身边，她只要有一点不舒服，他都立马紧张的要命，生怕哪里又惹她不高兴了。
可是顾思岚的操作她就很看不懂了。
但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过了好久，她才问她：“孩子没了，也不是你的错，你觉得这些是你应该承受的吗？”
云滟眼圈微红，失声痛哭：“我不知道……”
她和顾思岚之间不止这些问题，还有很多，但她说不出口。
事实上，能和云濯说这些，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了。
她以为她谁都不会说的。
云濯叹了口气：“那我告诉你，不是你的错。孩子没了，谁都不想。这只是个意外，所以它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因为姐夫的话惩罚自己。人活在世上已经很不容易了，没必要这么辛苦。”
云滟呆呆望着她，过了好久，才回来神来似的，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多谢你，能听我说这些话。”
云濯摇了摇头：“五姐姐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些，不是你的问题，是姐夫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