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救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轻率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仅仅是因为香河村的那次醉酒醉糊涂了吗,还一直糊涂到现在?
他本是不喝酒的,只因少年时第一次尝到酒的味道是苦的。
那种苦直刺心底,又悲又冷,孤寂无比,甚至比在心口刺上一刀还要痛苦,还要让他觉得恐惧,于是他再也不敢喝酒。可是这种恐惧中深深隐藏的东西又是让他无比渴望的,似乎那是比仇恨让他更加难以割舍的东西,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喜欢上了酿酒,想要找到那个深藏恐惧中却又十分熟悉的味道,还有那个总是伴随着满堂荷花出现在他梦中的白衣人。
仿佛知道,这个人是存在的,他便游历天下寻了他多年;仿佛知道只有酿出那种酒,这个人才会出现,他便时时将那句“此酒不成”挂于嘴边。
最后,酒终于成了,他再也忍不住的尝了那酒,却依旧是苦的。这时,他觉得自己真的十分可笑,竟然会把梦中的虚幻当成现实。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一口一口的吞咽着苦涩的酒水,直到稀里糊涂的到了香河村,睡在了一颗大柳树上……
那日的事情,如果不是第二天他发现身体上的异常,他恐怕又会把那一切当成是一场梦。只是和梦中唯一不同的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品尝出了味道,竟是甜的。
范救那只藏于桌下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惶恐不安,那种被打破平静的感觉,犹如身处在瀚海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之上,稍不留神就会沉入深渊。这种感觉就像是逃亡的那段日子,时时刻刻都必须警惕着突如其来的危险。
范救忽然想到了逃,他想离开这个地方,不想再见到谢安。
这个让他失控的人真的太危险了!
谢安以为他是在思考那个神秘人是谁,便一直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他。可是越看越觉得范救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以为是刚刚自己表态不是公输家惹得范救生气了,于是立即解释:“我不是替公输家说好话,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不简单,我们不能这么着急的下结论。”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是朝廷中人,为什么要接近我这样一个威胁?
这些话范救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想知道答案,因为谢安无论回答什么,他都会选择不相信。
“砰”的一声,茶杯被范救重重的摔在了桌上,茶水四溅,差一点就碎了。
谢安和正端菜过来的小二都被吓了一跳,见范救站了起来要走,谢安一脸的不明所以,也站起来。
可范救要向外走,便看到了小二双手端的木盘中的那道菜,他竟然又停下了。
小二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客人等的着急了,立即解释。
“谢大人,还有这位公子,您二位的菜还需要多等一会儿,这是我浮云楼的特色小吃,黄金水芙蓉,香甜可口,要不您二位先尝着?”
水芙蓉便是荷花,花瓣被一个个摘下来,外面裹了一层面粉,被炸的金黄酥脆。做好之后又按照荷花的形状摆成盘,最后在表面撒上一层雪白的糖。
谢安虽然知道荷花可以吃,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菜。不仅好看,闻起来也是香气诱人,最关键的是,这是甜的。
谢安拉了一下范救的胳膊,“怎么了,坐下吃饭吧。”
鬼使神差的,范救又坐了回去,刚才想要离开的心思竟然也烟消云散了。
小二战战兢兢的放下了盘子后却没有离开,谢安撇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肯定是怀疑他刚才说的话,过来测试的,否则这糖也不会放那么多。
见两个人都是愣愣的盯着这黄金水芙蓉谁都不动筷子,小二不知是不是什么地方疏忽了,连忙赔笑道:“二位是不喜欢?要不我还是端下去……”
“不是,喜欢,非常喜欢。”谢安连忙道,虽然不清楚范救刚才是怎么了,可是他知道,范救要走却因这一朵水芙蓉留了下来。
听他这样说,小二才松了口气。
“阿救,你尝尝。”
这一次,范救对于谢安的称呼已经没了任何反应,他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片花瓣。
其实他根本不用尝的,甚至连闻都不用闻就知道,这个应该是什么味道,因为这是小时候母亲经常给他做的一道菜。
小二见他拿的正是一片沾着糖最多的花瓣,此时终于是相信了谢安的话,这位公子无甜不欢。他和谢安一同用新进御厨做了新菜品等待皇帝陛下品尝的目光望着范救,充满着期待和不安。
范救望了那花瓣片刻,刚要尝,却忽然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范救,原来你在这儿啊,你给我出来!”这声音十分年轻,语气听着像是有什么小仇小怨。
亭子之外,站着一位少年,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稚气未脱,白净明朗的脸上满是傲气,眼睛似乎长在了头顶上。一身深红色锦袍,腰佩玉冠也一个不少,着实贵气。
唯一与他这一副顽皮孩子模样不符的,就是他的手中,把玩着两个黑色如球一般刻着诡异纹路的木块。这东西,就像是宫里的太监或者富贵闲人玩的核桃,此时被一个少年拿在手中,看起来十分别扭。
可是没有人敢小看他,只要是对机关世家稍微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这木块的名字叫做五方设,它们是公输家的规矩,代表的是公输家。
公输家的人,人人手握五方设,有的是一个,有的是两个。据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其中有公输家机关术最大的秘密。坊间虽是这样传说,可是许多人不以为然,公输家最大的秘密怎么会随随便便的展示于人呢?这不过就是一个表示身份的名牌罢了。
范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他不去理,终于尝了一口荷花。
虽然被打断,可还好范救是吃了。
谢安也没有去管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屁孩儿,一眨不眨的望着范救,“好吃吗?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