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富康复出院,在一大群记者的簇拥之下,有些不稳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面色惨白中带着红润,倒是十分慈祥,这是他一以贯之的招牌笑容。
对于外界记者的提问,他一概充耳不闻。那些好事记者问他对于近期公司发生变化的看法,他就只是笑而不语。
他睡了这么多天什么都不知道,能有个P的看法!
杨明富这个笑面虎,生意场上闯荡惯了,见谁都是这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即使这种时候,也不忘树立他温和低调的人设。
反正就是一句话:脸上笑嘻嘻,心里西瓜皮。
管家提前找了几十个保镖,在众多记者中硬生生围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来,杨明富顺着这条路上了车,上车之前,他最后象征性地友好地向着众人挥了挥手,然后一头钻进了黑色的加长宾利里。
出院后的第一个地点,杨明富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久违的公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好像公司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怪怪的,就连他闻习惯了的空气清新剂似乎都换了牌子。
可那些员工还是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热情洋溢地向他问好,跟以前别无二致。
他想,大概是自己在医院的时候,闻多了消毒水的味道,所以觉得公司里的气味变得陌生了。他能猜想到那些董事在他住院的这些天里一定把公司搅了个天翻地覆,可程度却远超乎他的想象。
几个秘书等在电梯旁,微笑地恭候着杨明富的大驾光临。而此时的杨明富并不知道的是,这些他的私人秘书,早就成了“他人秘书”。
秘书热情地跟在杨明富的后面进了电梯,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一大堆文件夹。
杨明富走出电梯,转身要去往办公室的时候,几个秘书同时开口,伸手向另一个方向,说:“杨董事长,这边请。”
杨明富此时便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将信将疑地随着秘书的引导,到了会议室,还没进门,就听见会议室里吵成了一大片。
然而即使杨明富推门而入,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可事实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些秘书手上抱着的文件,全部都是转让合同。
此时的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孤立无援,成了一个“光杆司令”,那些董事叫他来,不过是走个形式过场,通知一声罢了。
杨明富刚刚出院,心脏尚且脆弱,这打击对他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差点一口气儿没喘匀昏过去,好歹还有忠心耿耿的管家在一旁,硬生生托住了他。杨明富大气儿没喘匀几下,就又被“安排”到了一处布置好的记者发布会。那些记者可是够忙的,自打杨明富从医院里出来,他们就得赶场似地穿梭在杨明富会出现的地方。
杨明富的“任务”只有一个:出面正式宣布,杨氏集团现在已经成了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
在杨明富昏迷的这段日子里,杨氏集团分崩离析,人心不齐,即使现在他回来了,也已经错过了挽救的时机,根本无济于事。
杨明富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几乎是冒着冷汗照着发言稿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悲痛到哭不出来。
成王败寇,以他现在的立场,无力回天,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那些股权,保留自己在杨氏集团最后的一席之地。
杨明富一脸绝望地对着镜头,用一种绝望透顶的口气说:“我相信总有一天,杨氏集团会重振旗鼓,东山再起。”
这是他含泪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在意。所有人一笑而过,当作耳边的一阵风。没人相信他真的可以东山再起。
一个帝国的崛起可能十分漫长,而它的落寞,远比雪山崩塌还要迅猛。
······
沈四一看着电视里一脸死相的杨明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看见了吧,他的报应这就到了。”说完,他分别看了一眼何梦允和沈云楼。
何梦允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先前疏松了许多,可仍旧紧紧皱着眉头。在她心里,杨明富得到的报应应该远不止这些的。
沈云楼对上沈四一的目光,嘴角微微抿起,若有所思。
他知道沈四一在想什么,即使不用读心术,他也能看得出来,杨明富印堂发黑,眼角低垂,整个人精神颓靡,一看便是中了魇症。
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十分不道德的事情——私闯民宅,半夜“光明正大”地潜入了杨明富的卧室。
夜深人静,杨明富终于从书房里出来,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他摸着身边冰凉的床单,想起了浮烟,可现在仍然没有浮烟的消息,不禁让他有些紧张。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邪门了,他一向身体很好,却无缘无故突发心肌梗塞,现在就连浮烟也消失不见了。
他慢慢掏出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是唯一可以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自从有了这个白玉吊坠,那个索命的恶鬼确实没有再来找过他了。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晚,在心力交瘁和不胜惶恐中渐渐入睡。
沈四一和沈云楼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站在杨明富的床前,仔细端详着他臃肿的睡脸。
过了一会儿,杨明富的呼吸逐渐平稳,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嘴里便开始嘟囔着什么,声音渐强渐弱,清晰可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用想也知道,一准儿又是梦到鬼了。
中了魇症的人,梦中所见全都变得十分真实,如同自己亲眼所见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这魇症,只有巫妖能下。
魇症并不能害人性命,只能让人变得精神恍惚,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沈四一犹豫着该不该救杨明富。一方面,杨明富变成现在这副落魄样子,只能说是罪有应得;可另一方面,既然他中的是魇症,站在一个御灵师的立场上,本不该对凡人的是非善恶过多地纠结,在对抗巫妖面前,众生是平等的。
可杨明富无意之中的一句呓语,却让沈四一决意放手而去。
“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是个意外,跟我没有关系啊······不要来找我······”
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车祸······
沈四一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