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你,但并不是‘仅仅’,”沈四一微微仰头,望着灯光下略微有些斑驳的相林的面容,仍旧是那一以贯之的忧郁和低沉,让沈四一望而心生怜惜,有一种想要吻上去的冲动,可他控制住了自己,忽然之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把地面生生凿出一个洞来,像是小榔锤一样敲着凝滞的空气,散发出一阵“呜呜”的低鸣,“小林,对我来说,你不是仅仅,而是全部。”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相林的心跳伴随着像是小提琴一样的低鸣声一下下地振动着,频率不算快,彷佛快要窒息了。也许这种窒息的感觉并不是因为那一声声若有似无的低鸣,而是因为沈四一这浓烈而深沉的爱意表达,让相林觉得自己过于幸福,因而感到窒息。
即使已经同居了一段时间了,可相林仍旧没有办法开朗地去回应这样的爱意,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怔怔地盯着面前的沈四一,望进沈四一深邃的眼底,好像有一股暖流从中流淌出来,而后缠绕在他的身边,将他紧紧包围。
相林的眼眸逐渐由生冷而变得温润如水,眼球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膜,随即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他能摆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的笑容,眨眨眼睛,挺身向前一步,抚上沈四一的脸,轻轻捧着沈四一峰延的下颌,极其轻柔地,慢慢凑近,慢慢地亲吻着沈四一的眼角,从眼尾到眼角,顺着整个眼睛的轮廓,在每一处都留下一个无形的唇印。
“谢谢你,对不起。”相林对于沈四一这么做心怀感念,可依然也心怀愧疚,并且对于这种无力而觉得失落和绝望。
相林自小便独立惯了,任何事情都习惯亲历亲为,对于所有的后果也习惯一并承担着,可沈四一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沈四一蛮横地闯进相林的生活,蛮横地纠缠在每一件事情里,蛮横地表白,蛮横地爱他,蛮横地以相林为中心,蛮横地与相林的心纠缠在一起。可相林并不讨厌这种被破坏的平衡,并且已经形成了一种新的秩序。
相林贪恋着依赖沈四一的感觉,喜欢沈四一在他后面做他永远的后盾,可同样地,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去破坏了沈四一原本安宁的生活。相林觉得自己十分愧对于沈四一,似乎从来没有带给沈四一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却总是不经意间给沈四一惹了一些麻烦。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沈四一会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呢?相林时常这样想着这个问题,而最后的答案往往是,可能吧,可能真的会比现在好得多吧。
然而这个问题沈四一偶尔也会想,可答案恰好与相林所想的相反,毫无疑问是否定的,他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好,一定不会。在遇见相林之前,沈四一只是机械地活着,像个被吊线的木偶一样,为了所谓“拯救天下苍生”的使命在一天天地捱日子,毫无乐趣可言。
因为沈四一是灵力高强的御灵师,又是两个不同宗族的“混血”,所以体质要比普通的御灵师更特殊一些,活得也比别人更久。因此沈四一时常坐在店里的摇椅上,慵懒地晒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轻轻摇晃着扇子,盘算着自己大概还能活多久,到底是三百年呢?还是五百年呢?每每想到这里,他都觉得生活了然无趣,太没劲了,即使死了也无所谓的。
可遇见相林之后,沈四一开始“惜命”,他害怕自己会早早地死去,害怕每一个失去和相林在一起的机会,所以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相林纠缠在一起,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爱他。沈四一珍惜和相林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不够。
好吧,只有一句“谢谢你”和一句“对不起”,代替了“我喜欢你”和“我爱你”。相林深知自己无法去改变沈四一什么,也无法要求沈四一去做什么改变,因为这样的沈四一令他感同身受,假若是中了“悲欢咒”的不是自己,而是沈四一,恐怕自己会像沈四一这般“上穷碧落下黄泉”,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解救他的办法。
即是如此,他没资格去阻止沈四一,就只能以这种方式给予自己能够给沈四一的最大的慰藉。
对沈四一来说,这样就足够了,他其实并不奢望相林的感情能够外露出来,这样的内敛和深沉,便是他一开始深陷的原因。无论相林会不会说出那句“我爱你”,他的心意都仍然不会改变,而他也相信相林,他们之间的心灵一定是相通的。
在每一处被吻过的地方,每一个留下清凉薄唇印记的地方,白皙的皮肤都散发着灼灼的热,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一下一下烧着沈四一的心。他的眼角缓慢滴落下一滴灼热的泪,化作一股清流,流淌过颧骨,滑落到下颌,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泪痕。沈四一的脸有些憔悴,还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在泪痕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惨白和狼狈。
“谢谢你,小林,”沈四一揽过相林,紧紧地抱着他,心脏贴着胸膛,感受着震动,传递着震动,沈四一修长的手指抚着相林的后颈,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相林的耳边低语,“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小林,无论怎么样,我都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相林身体微微怔住,浑身变得僵硬,任凭沈四一拥抱着自己,心脏里涌动着一阵热流,随着血液灌入四肢,渐渐地,相林的身体不再僵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而变得淡然,手心按着沈四一的肩膀,推着沈四一从自己身上慢慢远离,然后微微颔首,嘴角含笑,轻柔地吻上沈四一的侧脸。
只是轻轻地吻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或是暗示。
只是因为这一刻,忽然就很想吻他。
······
研究秘术的事情被相林知道以后,沈四一相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不必躲着相林了,所以他不再深夜潜伏进暗室里偷偷地看书,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卧室里夜读,相林从不打扰他,也不会先睡去,而是静静地躺着或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盯着沈四一看出。
沈四一坐得很端正,气息也十分平稳,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微浮动,撩拨着相林的心弦。
沈四一有时候也会注意到相林,便放下书,转过头遥遥望着相林,淡淡地笑着,说:“小林,是我翻书的声音吵到你了吗?”
“不是。”相林摇摇头,沈四一便笑笑继续看书。
大概所谓“岁月静好”,就是这样子的吧。
沈四一把暗室里的秘籍都看了个遍,一丁点儿关于“悲欢咒”的记载内容都没有,就更别提破除的方法了,沈四一这下可真是无计可施,无路可走了。自己这边行不通,沈四一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沈云松身上,可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什么进展。
沈四一表面上没说什么,可内心却是十分煎熬,“悲欢咒”一日不解除,他便一天都不得安宁,他喜欢相林,并且大多时候都不能压抑住自己的喜爱之情,他的爱有十分,即使压住了五分,可另外的五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抑止住的。
面对沈四一厚重如山的爱的表达,相林又如何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去心动呢,他对沈四一的感情,正一点一点地加深,而这一点正是通过他心痛和心悸的强烈程度来确定的。
他无法抑止住在面对沈四一时自己内心的欢喜,无法不心悦于每一个令他感动的瞬间,于是他会更加心痛,越是欢喜,越是疼痛。
起初这种疼痛并不十分剧烈,凭借相林的忍耐力能够藏于无形,不被发现,可后来疼痛的程度加深,他便再也不能潇洒地将自己内心的疼痛隐藏起来。
这一点,就连沈四一最近也逐渐发觉了。他对“悲欢咒”知道的不算多,具体是如何发病的他其实并不懂,可最近相林神色奇怪,让他心里隐隐起了一丝担忧,担忧相林的身体会撑不住。于是他开始压抑自己对于相林的喜欢,压抑着自己对于相林爱意的表达,希望以此来减轻小林的痛苦。
可这实在太难了,他发现自己在面对相林时根本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他那么喜欢,那么想要给予相林全部,又怎么能够潇洒地装作不在意呢?
于是他选择了躲避。他想,若是不见,或许会减少心痛的频率。
这招虽然的确奏效,可对于沈四一来说十分煎熬。面对心爱的人明明就在自己的身边,却不能拥抱,不能亲吻,甚至不能交谈,这太难为他了,简直要了他的半条命,他一个老年人,实在经受不了这么虐心虐肺的操作。
正当他一筹莫展,心急如焚时,钱伟山恰好出现,恰好说到悲欢咒,恰好说他知道法子可以破除“悲欢咒”。
这或许不是巧合,可沈四一早已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不就是一间铺子么,他可以不要,他可以什么都抛下,或许这很自私,可这是他能给予相林的最大慷慨。
就像沈云松所认为的那样,在他认知中的沈四一,从来都是那个抠门的财迷大财主,却可以为了大林哥慷慨解囊。因为跟相林比起来,任何东西都变得毫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