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初冬，暖黄色的灯光只能照亮灯下的一寸距离。一片黄橙橙的枯败树叶在空中打旋，如残缺了半边翅膀的蝴蝶飘在寒风中，最后落脚于杀生丸头顶，却没能让闭眼休憩的他醒来。
杀生丸是绷紧了的表带，每天不休不止的在几个打工的地方奔走，唯一能停下来休憩的，就是晚班结束后高中生晚自习结束前的这段时间。
他穿得并不单薄，只是苍白的手腕脚腕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彰显着衣服的不合身。
身为一个将要成年的A，他的身高和其他A相似，可身形却比细皮嫩肉的O都还要单薄。
杀生丸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球，他知道感冒发烧了不仅不好受，还会进医院耽搁赚钱的时间。
他很忙。
更穷。
眼下挂着厚重乌青色黑眼圈的杀生丸嘴唇有些发白干涩，但在第一个学生穿过出校门走出来时，他已经在迷糊中睁开了双眼。
他实在是太困了，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做出清醒的表情。
“同学，吃点酸辣粉吗？热火得很呢。”
杀生丸敞亮了嗓子问道路过的第一个出校门的同学，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响亮清脆的铃声压了下去。
“又是你呀？你真的是每天都来哦。”
那是位梳高马尾带眼睛的女孩，规规矩矩的穿着蓝色条纹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朴素的装扮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水果茶味道，是个气味清淡的A。
“是噻。”
杀生丸将盖在小推车上面的纯白纱布全部掀开，露出了青白相见的嫩葱、碾压得碎碎的花生、飘荡着红油的辣椒油和其他调料，“今天吃吗？”
“我妈给我留了汤，今天就不吃了。”
女生笑了笑说道，在她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路过杀生丸摊位时眼角余光还扫了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位一眼。
杀生丸能闻到鼻下一阵悠远似有似无的香樟味道，可仔细一闻却什么都没有，那个剪影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吃点吧，垫垫肚子，我送你的。”
杀生丸背着女生打了个哈欠，随着出校门的人渐渐多了他也变得精神了起来。
“不用不用，我等红绿灯，绿灯亮了我就走了。”
女生是个知礼数的，听到杀生丸说的话连忙拒绝了。
“那好吧。”
杀生丸停下了舀粉的手，强迫自己憋住了继续打哈欠的冲动。
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瞬间凌乱纷杂了起来，之前香樟气味更加无处可寻。
他刚才好像看见了个熟人。
那个人特别显眼，不仅仅因为他的身材，还因为他与众不同的目光，杀生丸以前也总感受到身上停留着这样一道存在感强烈的目光。
没待杀生丸细想，女生又开口问道：“我之前好像看见有人来找你麻烦，他们说你也是学校里的学生？”
从决定了在学校旁边摆摊起，杀生丸便早已不再介意这样的打探。他本来就是为了赚学生的钱，怎么会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呢？
再说，他连同班同学在他面前奚落蔑视和嘲笑都能赔笑，现在这充其量不过是人类好奇的劣性根发作了而已。
“是呀，不过现在不是了。”
杀生丸笑笑却不想多说，他只怕和女孩再聊下去会耽搁他的生意，本来就有很多人看他太稚嫩心存别扭不愿关照他生意，若是再蹉跎最后可能会颗粒无收了。
“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了呢？”
即使绿灯亮了，女孩也没有走，而是继续道：“若是家里穷，政府不是还有补助吗？而且，水滴筹这些也可以帮助到你呀。”
“……”
杀生丸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切，仿佛虚幻一样，“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等这些落实呀，我现在就要钱。”
女孩被反驳了心里有些不太乐意，身为A强大的自尊心更是让她感觉被冒犯，而且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错。
杀生丸叹了口气，只能又耐心道：“绿灯了哦，还不快过去？”
等女孩蹬蹬地跑掉，杀生丸才开始真正的做生意。
他的生意并不好，所以那些小商贩也并没有嫉妒嫌恶他，反而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帮他看着摊子，可就算是这样杀生丸也不敢走远了去上厕所。
每天晚上杀生丸回去都是疲惫不堪的，躺在床上一睁眼又是麻木贫苦艰难的一天。
这样的生活让杀生丸本来聪明机灵的脑子偶尔有些不太灵光。
今天早上没用闹钟他便自然醒了，不像小时候还要黏糊糊的赖床，还没睁眼他已经摸索着穿好了衣服。
忙忙碌碌地弄好早饭准备好晚上要用的调料后，坐在矮板凳上边吃着清水煮白菜泡米饭。
边吃边看账单的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天。
今天是他能整天陪母亲的日子，今天他不用起来得这么早。
杀生丸停顿了片刻，望着碗里绿油油的飘着几片边缘是黄色的青菜叶，他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饭碗里戳着。
他应该给母亲带什么吃的呢？
“妈妈，我进来了哦？”
杀生丸在进医院大通房之前还轻轻地敲了一下门，然后才刻意的用轻柔欢快的语音问道。
母亲喜欢这样的语调，这会让她安静下来，不再精神紧绷。
虽然母亲孟蕙秀住的是最便宜的医院病房，可是杀生丸还是保持了以前进母亲房间的习惯，即使在进去的时候敲门会让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脆弱的皮肤乌青。
“羊羊？”
杀生丸进去便是母亲的床，他连忙将手上打包的吃食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伸手握住了母亲伸出来的依旧细嫩的手。
孟蕙秀握住他的手，眼神紧紧地盯着他：“是羊羊呀，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昨天才来吗？”
杀生丸笑笑坐下，他牵着母亲的手，问道：“妈妈，你饿了吗？”
“我没饿，辰真呢？他怎么没来？”
给母亲交完住宿费医疗费等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后，闲下来已经是中午了，被账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杀生丸不得不起身下楼给母亲买吃的。即使他的肚子饿得烧得慌，仿佛胃酸已经漫到了他的喉咙口，他还是只买了一份热乎乎的馄饨。
听到母亲再次问道这样问题，杀生丸已经疲惫的心里更是伤痛，母亲不仅认不出他来了，竟然还把父亲已经逝世的事情忘记了！
“妈妈，来吃点烫的东西吧，现在天是越来越冷了。”
杀生丸憋住眼泪，拿起旁边的小碗馄饨打开。他不愿说出父亲已经逝世的事实，每次想起他便觉得心里又流血一次，可偏偏母亲现在却记不住事情。
汤装得很满，还不断地往上冒着热气，杀生丸稳稳地端着塑料碗。
闻着香味，已经很久没能吃到肉的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馄饨实在是太香了。
孟蕙秀在这之前一直都是温柔恬淡大方传统的女性欧米伽 ，可现在的她却很是暴躁。见杀生丸没理会，不能控制住情绪信息素失控心智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她瞬间就发起脾气了，在杀生丸将小馄饨端过来的时候，泄愤地将碗一推。
汤很烫，孟蕙秀条件反射地将手收了回去。
可就算出其不意地汤倒了杀生丸一手，连露出的小半个手臂和手腕都被波及，杀生丸还是将碗端得很牢固。他只是将汤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免得洒在床单上或者烫伤母亲。
瞧见杀生丸整个手臂都变得通红，生物趋利避害的本性让孟蕙秀收敛起了锋芒，她变得有些许谨慎的乖巧起来。
“怎么又是这个呀？我不想吃这个了。”
“这个很好吃的，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吗？”
等杀生丸伺候母亲吃完饭喝了一杯水后汤已经凉得透透的了，他将撒了大半还剩一点的残汤端着走出了房门，在外面他看见了熟悉的医生。
端着汤要喝的杀生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口将汤喝了个干净后连忙问道：“陈医生，怎么了？”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只是……”
陈医生也很是为难，医者仁心，他很心疼杀生丸家的情况，可是就算他再尽力的帮助他们，孟蕙秀女士的医疗费用却已经无法再周转开来了。
杀生丸眼睛眨巴了一下，他现在脑子又空又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若再不补足欠费的话，你母亲的药可能就要停了。”
害怕看见杀生丸眼神的陈医生说完便赶紧转身离开。
之前透过窗户看一个真小孩儿温柔地哄着一个是成年人的大小孩吃饭，自己却只能喝剩下的几口汤，已经让行医多年号称无情B的他忍不住心酸。若是再看杀生丸的眼神，他不知道会怎样心如刀绞，可是医院已经不会再给杀生丸退路了。
不愿用现在这样低沉的心态陪伴母亲的杀生丸背靠墙壁滑落在地，父亲到死都没动的房子已经被他卖掉了，他现在还剩什么东西呢？
眼角膜？肾？还有什么吗？
除了这具健康的身体，他已经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
蹲坐的杀生丸圈住自己，他的袖子湿润润的，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之前洒落在上面的汤汁。
在医院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常见了，即使杀生丸身上笼罩着绝望疲惫委屈等灰败的情绪，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他驻足。
即使一墙之隔的是母亲，可他也只能自己舔舐伤口。
在站起来的时候他想，也许他可以去试试找犬大将。
他不是经常看自己吗？就连昨天也是，那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他实在是没有退路了，若是他求犬大将资助他的话，母亲就会得救吧？
杀生丸今天在太阳刚刚落下月亮还未升起的时便已经到家，只是他并没有收拾东西准备早点去学校外面好占一个好位置。
他回到租的仅有四十平米的地下室的家，打开昏昏暗暗惨白的灯。
在杀生丸低头路过被红黄两色的劣质电线垂钓在空中的灯时，很不巧脆弱得冻得发红的耳尖碰到了那炽热的灯泡，在他条件反射躲开后，屋内唯一的光源在狭窄的空间里幽幽地晃动着。
将叠起的几个大箱子挪开，杀生丸打开了压在最下面的那个箱子。他累得气喘吁吁手脚无力，在打开箱子的时候，手都因为用力而发颤。
在抚上那件领子开得有些低很有设计感的衣服时，杀生丸不禁想，他已经好久没有考虑过怎么穿才体面好看了。
只是成败在此一举。
成，则这是他堕落底线，身为A为一个人所资助当一个人的金丝雀，只要犬大将想他便会肝脑涂地永远回报他的恩情。
败，反正他现在唯一剩下的也只剩下身体了……
他总不会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只要他熬过这段日子，学业也好母亲也罢，他都能够尽善尽美。
而犬大将正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一中虽说是全省最好的学校，招收的学生都分数高得离奇，选的是尖子生中的高个，为的就是每年的升学率，力求人人都是全国名校生到时候横幅贴出来把人吓死。
可就是这样一个进来就代表排名前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手的学校，依然有些成绩不理想的人，而这些人全在犬大将所在的班级里。
有钱能使推磨，只要交得起高额的择校费，能够初中顺利毕业的学生都可以在一中就读。
杀生丸是凭自己的能力考进一中的，可犬大将却是交择校费进来。
犬大将进这所高中只是为了和以后各个公司的掌权人更加熟络而已，或者说是熟悉几个需要注意的对手的性格，努力一点的话收揽几个能干的小弟。
本来犬大将的父亲就不是想让他好好学习才送他到一中，所以连他上课玩手机这样吊尔郎当的行为也不在意，显然班里其他同学的家长也是这么想的。
犬大将玩得累了，即使教室里一直吵吵嚷嚷的他也很快就坠入了梦乡，他总感觉晚上会有什么颠覆他想象的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