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人踩着前人留下的白骨一路向北,两个月以后的深冬时节才来到京城的范围,这一路上除了荒芜,就是白骨,像‘凤仙镇’上那种互相攻杀之后吞食的事情,发生了五六次,每一次他都没法阻止,等他们吃饱了喝足了之后,才敢站出来,给这些可怜又可恨的人分发银子,让他们不要再打了。当然遇险的情况也有好多次,比如被路边上的饥民给盯上了,有钱没地方买吃的饿了两天一夜等等,不过总算都熬过来了。令他最郁闷的是,进了城之后,一掏腰包,发觉居然囊中羞涩了。
尽管临来的时候他的银子很多,没准比现在的国库都要多,可是也禁不住这样的花销,从山东到河南再到河北,这一路上,把能赈济的灾民全都赈济了,等于是以一己之力,做了本应该是国家财政部做的事情,那还能不返贫。
可当时他的所有家当都是钱三保管的,所以心里没谱,而钱三见主人做观音菩萨做的这么到位,也就没敢说什么,结果等钱孙爱查账的时候,发觉只剩下几百两银子了,吃饭是没什么问题,可要办事铁定是不够的,这可怎么办呢?
钱孙爱就站在城门口,很没品的冲着钱三发邪火,拿他当出气筒:“说,这么多银子都是怎么花的,是不是都被你小子给贪污了,啊,都去喝花酒了吧?我怎么就不记得曾经花了这么多钱呢?”
钱三大喊冤枉,“少爷,这不都是您自己花出去的嘛,我可是一两银子都没拿过呀,我要是拿了,我就对不起少爷。”
钱孙爱当然知道钱三是忠心的,也知道银子不是他拿的,但他也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就很纨绔,很不讲理的说:“你胡说,我根本连一两银子都没花过,这一路上吃树皮草根,倒是比吃馒头多一点,你小子虐待我?
“少爷你还赖我呀?我就知道你肯定耍赖,所以我留了一手,嘿!”钱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所以我这里早有准备,我给你念念哈。”
当下也不管城门口人来人往,就朗声念道:“凤仙镇赈济灾民两万两千两,给了花岗山两千两,后来在大名府一出手就是五万多两银子,此外还让我拿一万两银子,盖了个粥棚,每天赈济灾民。前几天咱们吃的馒头,就是那个时候买来的。再后来,你又在河南安阳、北直隶、昌平、居庸关这些地方发了善心,光是粥场就开了五家,孤儿院三家,居庸关那边好多都是战死陕西,还有辽东的将士们的遗骨,足有一万多个孩子,您说要是不管他们,不知道哪天全都被煮了吃了,这些人为国捐躯,实在是感天动地,所以没人给他们五两银子,就这么着,五万两银子又打了水漂了。”钱三翻着白眼说。
钱孙爱掰了掰手指头,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他倒是并不心疼银子,那玩意他有的是,帮老百姓他心甘情愿,可没有银子怎么营救徐小娇啊,这才是目前最要命的,也是最让他感到头疼的。
“不对,还是不对,满打满算这才十三万五千两多一点吧,咱们出来的时候,那可是带着十五万两银子呢,怎么就剩五百了,你说,你说呀,都让你小子偷着喝花酒了吧。”钱孙爱不依不饶的连着翻白眼,偶尔也翻起眼皮看看北京城的城墙。觉得甚是雄伟。
“我没喝花酒。”钱三说。
“喝了,肯定喝了。”
“这一路上都没有青楼,我想喝也喝不了。”
“那你就是赌钱输了?”
“我想玩,也没人跟我玩呀,他们还忙着吃人呢!”
“那我的银子呢,两万多银子呢?”钱孙爱问。
“这个嘛——我要想想——”钱三突然拍着脑门说:“少爷少爷,我想起来了,你这一路上净是当烂好人了,谁家死了人,你都帮着买棺材,有时候连路边的没人认领的骨头你也找人埋,你说这事儿皇帝都管不了,咱们哪里管的过来,结果很多银子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花掉了。还有,赠医施药这种事儿也没少干,您不是还给他们诊脉治病嘛!”
“屁话,诊脉治病又不花钱。”说到这里,钱孙爱就有点自豪了,这一路上他最少治疗过三四千个患者,确切的说,应该是摸过三四千患者的脉搏,凭着朱翊丰传授给他的半生不熟的医术,他还真的治好了不少,能够从事世上最高尚的医疗职业,那可是他前生最大的心愿。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临床”他发觉自己成长的太多了。
前三差点哭了:“少爷,就像您说的,诊脉看病的确是光动嘴,不花钱,可是光诊脉救不了人命,为此您不是嘱咐我,在山东收购了一家药铺嘛,我估计,那些灾民因此才能活命,这一笔我忘了记下来了。”
“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了吗?啊——”钱孙爱心想,钱三狗日的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学会了跟本少爷顶嘴了,一点台阶都不给,啊,这像话吗?
“少爷,那您到底是想问我什么?”钱孙爱的脾气钱三最了解了,他知道钱孙爱拿他当出气筒,所以就嘿嘿的笑着说。
“我是问你,咱们今后该怎么办?”钱孙爱狠狠地挖了他一眼,然后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哎哟少爷,我要是知道这个,我就,我就去朝廷当官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钱三抱着肚子说。
“我就知道你是个废物!”钱孙爱一指头把钱三戳倒在地上,然后骑马进城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念经似得数落钱三:“死东西,我花钱的时候你不会拦着,现在可好了,都怪你,一点也不怪我,我什么也没做错,你这个败家子,大纨绔,所有的事情全都坏在你身上,你也不向本少爷学习学习,啊!”
钱三一个劲儿的点头,也不敢说话,心想,少爷哪都好,就是喜欢推卸责任,我现在必须顺着他,不然他会气死的。
“都怪奴才不好,都怪奴才不好。”
“本来就是。”
刚才这会儿功夫,钱孙爱正在排队京城,但是他不懂规矩,一直都骑在马背上,守城的士兵早就对他的趾高气昂看不顺眼了,等轮到他的时候,人家就把他给拦住了,斜着眼睛道:“你不能进去!”
“这个北京城啊,除了雄伟壮观之外,而且非常具有战略价值。”此刻钱孙爱正在一心一意的品评北京的外城呢!在他的心里,觉得这么大气磅礴的一座城池,随随便便就被李自成攻破了有些不可思议,要是让他守城,弄一群五十岁往上的广场大妈来,凭她们的活力和干劲儿都能坚持一年半载。
这座城池可是当年朱元璋和一代巨富沈万三花了无数的真金白银盖起来的,当时朱元璋曾经自豪的认为,算得上世界上最坚固的城池了。城墙周长60里,墙基宽24米,墙高五丈,全部以长宽丈许的条形巨石垒砌而成,墙体平坦如邸,石缝间浇上了金属溶液,气势恢宏,坚不可摧。
大约应该有四座城门吧,可是目前钱大少只能看到一座西直门,城门外一字排开数百名头戴盔樱的精装战士,威风杀气,直冲九霄云外。钱孙爱心想,这些家伙全都是水货,表面看着挺光鲜,其实没什么战斗力,打起仗来就知道一窝蜂的撤退,不过他们欺负起老百姓来也是有一手的。
这当口钱三拉了一下他的马缰绳,提醒他有人找茬了,同时他也瞥了门口那些卫兵们一眼,呲牙咧嘴的笑了几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很不屑的看着他们,暗想,我家少爷在南京城就是牛B人物,到了这里也不例外,当兵的找他麻烦,纯属自讨苦吃。
钱孙爱从神游中回过神来,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跟士兵们找麻烦,而是很客气的拱了拱手,说:“军爷,有什么吩咐?”
我草,少爷转性了,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不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估计一会儿这些当兵的就要吃亏了。
进城的队伍顿时就听了下来,后面传来怨声载道,那些身穿黑色铁甲的士兵也不理会,一个个都微微昂着头,眼睛都翻到天上去了。城门洞子有二十多米长,前面有十几名士卒正在抽查来往的行人,尤其是对那些身上有佩戴了兵器的行商游侠护卫之类,更是仔细的端详和盘问,确认没问题了,这才放他们进去。生怕他们是李自成或者满清派来的奸细。
钱孙爱心里不禁大骂其是一群傻13,那李自成就不必说了,满清建国也有段日子了,特工部门就这么白痴,还能带着刀剑故意让你查,有病吧?不过他也看到,有的人还可能有点问题,直往当兵的手里塞银子,然后就畅通无阻了。
钱孙爱心想,看来大明朝的人心都散了,这个时候还在捞钱,可悲呀。
“说你呢,赶快下马?”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小头目骄横的指着钱孙爱说道。钱孙爱的态度也挺好,赶紧一翻身下来了。
小头目撇着嘴说:“你胆子够大的,城门口不让骑马知道吗?”
“这个,军爷,我们是从江南来的,所以不太懂京城的规矩,还请军爷行个方便吧。”钱孙爱也是着急进城,不想多惹麻烦。
“你这个态度还可以。”当兵的舔了舔舌头:“好吧,我就让你过去吧,以后进城的时候小心点。”
“多谢。”心里着急的钱孙爱诚心诚意的道了谢,牵着马就想往里面走,可是他回头一看钱三没动,而且一脸的苦笑。跟着只听那个小头目冷冷的说:“你呀你呀,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机灵人,没想到是个呆子,这城门可不是白进的。”说着就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你要多少?”钱孙爱现在真有点心疼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