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予点了点头，咬紧牙用力，他没有出声，可是紧绷的肌肉和因为忍痛而扭曲的五官还是让她担心，箭镞出来了，血溅了她一脸，来不及擦，便得拿草药和绷带止血，草药是她刚刚在外面采的，不是什么好药，但是现在也只有这些了，她用绷带捂着伤口许久才止住血，出了一身的汗。
接着如法炮制又取出四块，只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支撑不住了，倒在她怀里。
她心疼的落泪，却不得不又咬牙把最后一块拔出来。
处理好所有的伤口，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一段艰难地路要走。
他身上烧的厉害，她把衣服用冷水浸泡了放在他额头降温，可他突然又冷，她只能又去捡干柴，紧紧地抱着他。
他烧的说胡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她的名字，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甜言蜜语，再苦再累心里也觉得跟吃了蜂蜜一般甜。
“若予，我好疼。”
迷糊中，他喊了一句。
若予愣了一下，心疼的泪水又要掉下来。
她曾经听过很多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把童养媳当做半个母亲，而那些童养媳也甘之如饴。
她以前很瞧不上，喜欢就是喜欢，妻子就是妻子，怎么能跟母亲混为一谈。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却不知不觉的就把沈衍当做是自己的半个儿子，总是担心他吃不饱穿不暖。
可沈衍却很厌恶。
她其实都知道。
这一世，她很想避免，可是不知不觉还是走上了那条老路。
而穆云霄却并不如沈衍那般厌恶。
她抱着穆云霄，紧紧的抱着，他难受，比她自己疼还要难受。
穆云霄，这个从不在人前露怯的男子，却肯在她面前跟孩子一样。
她知道他是拿自己当最在乎的人才会如此。
可她真的心疼，看他这般，心里一阵一阵的揪的生疼。
若予吸了吸鼻腔里的异物，用手摸着穆云霄的头，他已经毫无知觉，任由她去触摸，任由她把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她一遍一遍的拍打着他，安抚着他：“侯爷，我会带你回去的。”
穆云霄半睡半醒，却听到了这句话，迷糊中喊了一声：“嗯。”
然后就把整个人都依托在她身上，要说这个世界上他能够信谁，那就只有若予了。
虽然他都不清楚这份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若予，对不起，我本来该护着你，该抱着你的，可是现在——”他醒过来，看着她为了自己如此劳累，满脸的愧疚，可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没关系。”她轻轻抱着他，拍打着他：“那侯爷要尽快好起来，其实我也很累，后面的路还很长，我怕我一个人走不完。”
穆云霄没有说话，有些混沌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她身上。
一会儿的功夫，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若予也是累坏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又添了一把柴，出去找了一些水喝了，吃了有些野果子，然后躺到他身边，抱着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可她睡得不安稳，他还烧着，情况不容乐观，即便一睡着就不想起来，她还是强撑着醒来，然后给他清透布巾降温。
他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她也跟着折腾，好几次都要晕过去，却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有时候会糊里糊涂的醒来，每次都看到一个身影在忙碌，他的心很难受，可是身子却不像是自己的，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发誓不会负她。
此生眼睛只会追随着她。
他曾经一度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钟爱自己贤良淑德的母亲，却一直更喜欢那个嚣张跋扈暗怀鬼胎的阏氏，父亲曾经跟他说过一番道理，彼时他听不懂，这次却突然明白了一些。
父亲跟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将军跟部队走散了，落入了敌人的圈套，身上负伤严重，就在他以为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异族女孩子。
女孩子很害怕，可是却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喂狼，于是便留下照顾她。
可是她的族人是不允许她们在婚前跟陌生男子在一起的，女孩子为此很忧愁。
后来那个将军活下来了，可是却怎么都忘不掉自己昏迷无力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为了救活他穿梭在两个山洞的样子，为了寻求草药，女孩子爬上山坡，摔得浑身是伤。
后来将军康复了，女孩子的名节却也毁了。
将军便决定去跟女孩子的父亲求婚。
女孩子的父亲知道了将军的身份，为了两族交好自然同意了，可是女孩子却不同意，因为她早就有了心爱的情郎。
只是那个将军却不知道这一切，他以为女孩子为了救自己几次涉险，还赔上了名节，他以为女孩子是钟爱自己的，却没想到做了一件错事。
当年穆云霄听完便猜出那个将军是自己的父亲。
他是被阏氏救了，才会迎娶阏氏，只是阏氏并不爱父亲，父亲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后悔自己做了错事，但是穆云霄看得出父亲心里是有阏氏的，才会忍受她做的那些事情。
只是那个时候他爱没有理解感情，总觉得父亲既然娶了母亲，就不该再对其他的女子动心，却不知道其实父亲跟母亲的结合也是有很多的无可奈何。
而母亲后来虽然也爱上了父亲，但是背负的太多了，而父亲也已经消磨掉了对她的希冀，把属于丈夫的爱都给了阏氏。
此时此刻，穆云霄才明白父亲这一生的可怜之处，虽然身为穆侯，屡立奇功，受人敬仰。
可是感情上却从未获得过两情相悦。
他钟爱母亲的时候，母亲心有所属。
后来钟爱阏氏，阏氏也对他冷淡无情。
再后来遇到孙氏，可孙氏却——
唉！
相比较而言，自己比父亲要幸福的多，也幸运的多。
他遇到了若予，他可以为她付出一切，而他的若予也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此时，他看着在他身旁熟睡的女子，可以放心的把一切都交给她。
如果说经历了这么多还不明白彼此的心意，那他就是太蠢笨了。
原来很多事是不能用眼睛和耳朵，是要去用心观察的。
若予睡得迷迷糊糊，似乎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她意识到是穆云霄醒了，却无法睁开眼，只能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怦然有力的心跳、
折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穆云霄的烧才退下去，若予也醒来，就看到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去取水给他喝了几口，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恢复血色，她才出声：“咱们不能耽搁，得尽快离开，还得找个大夫给你看一下，你现在无法行走，还是得我拖着，好在雪还没有化，也不用使太大的力气。”
穆云霄不想看她再为自己劳累，可是却又无能为力。
若予明白他的担忧，只得道：“你腿上有箭伤，若是强行活动，只怕会留下病根，总不能以后都不能骑马，让我推着你吧？”
“若予——”
“侯爷，我没事的，你看，我身体好着呢，以后还得让你背着我和孩子呢，还是你可得记住我和孩子的情啊。”若予说，然后给他检查了一遍伤势，帮他穿好衣服。
好在只是撕烂了里面的衣服，外面的昨天已经清洗干净晾晒好了，都是材质好的，拿去跟附近的猎虎换了几件粗布衣服，但是厚实，足以御寒。
穆云霄努力抬起胳膊方便她给自己穿衣服，看着她脸上憔悴的样子，低垂下视线，什么都没说。
若予转身，拉出连夜做好的雪橇，然后把他抱到上面，然后拖着他往外走，
其实雪地已经开始融化了，一些地方的雪都很薄了，根本拉不起来，可是相比较直接背着，这样已经很省力气了。
“若予，咱们现在去哪儿？”穆云霄问道，他发现这里根本不像荒人地界，难道说若予没有带他往东？
若予想了想，回答道：“昨天水太急了，我以为咱们绕道也能过河，可是后来就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这里的人穿着是我从未见到过的，但是人很好，只是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问不出什么来，但是我还是努力打听到他们的城镇就在再往南的地方，只要往南，就能找到大夫，就可以给你看病了。”
“不是荒人领地，也不是戎狄，那这是哪里？”
难不成？
穆云霄心里有些不好的念头。
“若予——”
“不用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如果真的到了蛮夷，只要咱们不暴露，他们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是大楚的穆侯呢？”
穆云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能坐在雪橇上，任由若予拉着，其实他知道若予很吃力，只是故意装出不累的样子，可是她的脸上已经出了一层密集的汗水。
他看着，手捏紧了拳头。
虽然已经入春，但是北地的天气依旧很冷，可奇怪的是，他却觉得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