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予回到屋子倒头就睡，以前她睡眠不好，一闭上眼总是会梦到上一世的情形，梦到沈衍的无情，梦到恒儿的死状，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这样的梦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关于穆云霄的，这一世的，上一世的，交缠在一起，她有时都分不清哪是真的，哪儿是梦境，可是来到这儿之后，她的睡眠难得的好了起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穆云霄坐在外面，不紧不慢的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的，总之特别的慢。
直到她的呼吸声均匀的传来，他才当下手中的饭碗。
他就那样直挺挺的坐着，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进去，自从沈衍回来，她对自己便有了一种疏离，不说破，但是他能感觉出来。
他想她，可又不想强迫她。
突然有些自嘲的味道，他在进屋和离开之间进退两难，最后选择倒在蒲团上睡了过去。
连翘和绿衣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有些讶异，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去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若予在快天亮的事情醒来一次，迷迷糊糊起夜，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好在窗外月光还算是明朗，她才看清楚是个人，凑近了一件，竟然是穆云霄。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蹲下去，被穆云霄沉睡的样子深深吸引。
这是她的夫，他很帅气，以前有些阴柔，可现在愈发阳光起来，他的眼睛细而长，睫毛很长，有时候连她都羡慕，他闭着眼，可是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蹙着什么哀愁一样。
若予想伸出手摩挲他的脸颊，已经在心里打算好，就顺着眉心缓缓往下，一直滑到嘴唇，再滑到喉结，可是还是在即将触碰上的时候被他翻身的动作吓到，手仓皇缩了回来，她有些自嘲的想笑，张若予，你这是做什么？
他注定不是你的，是你抢了别人的姻缘，现在还要做些什么？
她仓皇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很是嘲讽，可是很快又蹲下去，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唤道：“侯爷？”
穆云霄其实睡得很浅，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无法完全相信自己所处的环境，通常都会让自己处于浅眠状态，所以她几乎一凑近，他就已经醒了，可是却又佯装着一直不醒来，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他才佯装刚刚苏醒的样子。
他其实很疲累的，脸上都是苍白的颜色，睁开眼，可是眼底也是疲惫，还有无奈，若予不知他所为何事犯愁，只以为他最近操劳过度，心里微微有些心疼起来。
“侯爷，要不还是进屋子里睡吧。”若予低哑着出声。
穆云霄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一时错愕，接着是被狂喜席卷，只是他太过内敛，已经忘记怎么把开心的情绪外露。
若予失望了，等待的越久，心中的失望就会越多。
就在她准备尴尬笑笑，起身回屋的时候，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像是在祈求对方拉自己一把，若予怔了一下，还是照示做了。
他准备拉着她一起回屋，却被她生生抽出手来，穆云霄怔了一下，才听到她说道：“侯爷先进去吧。”
穆云霄露出尴尬来，顿时明白，她说的只是让他进去，而非其他，心口某处的失望越来越大，可他舍不得拒绝，
躺在床上，他一直无心入睡，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还会不会回来？
若予在外面逗留了一圈，才回到屋子，又在外屋逗留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回到里屋，一眼就看到穆云霄还没有睡，于是笑了笑：“侯爷怎么还不睡？”
穆云霄只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吞不下吐不出来：“这就睡。”
说着，他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闭上眼，才缓缓地闭上眼。
可他睡不着，身子直挺挺的躺着，感受着床上属于若予的味道，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等到呼吸声平稳下来，他蓦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沉静，可却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是他朝思暮想的，可如今近在咫尺，他却觉得离得很远，可是他做不到去强迫她。
盯得时间久了，心里的冲动就会多起来。
在理智游走之前，他猛地起身，掀开被子，急促出去，在询问了其他人都住在哪儿之后，急忙去，跟穆宁穆忠挤在一起。
若予醒来，他还是走了。
即便她已经要求，他还是不愿意留下。
看来这段缘分维持不了多久了。
许是上一世经历过感情，她似乎对感情的事情看得很淡，既然注定不是自己的，那就潇洒一点好了。
等到天彻底亮起来，若予才醒来。
若予正在听齐磊汇报昨日一战的伤亡和城中粮草的剩余情况，刚谈完的时候，穆云霄便进来了。
是若予让连翘去请他过来的，事先跟齐磊提过，齐磊简单寒暄之后，便把临城的一些情况跟穆云霄说了，其实跟穆云霄自己掌握的差不多，可这也算是起码的礼貌，齐磊说完，笑着看向穆云霄，道：“昨天侯爷舟车劳顿，又打了一场打仗，心里憋着好多话也不方便说，今天可算是能好好地聊一聊了。”
休息了一晚上，穆云霄的精神头也比昨日好了很多，点头“嗯”了一声。
齐磊可能是甚少见穆云霄这样大的官，多多少少有些束手束脚，若予便代劳了，刚起了个头，恰好连翘端着早饭进来，放在桌子上，临城物资紧缺，若予带头精简，今日还是穆云霄来才特地煮的白米饭，若予分给齐磊和穆云霄，一边吃早饭一边说道：“戎狄昨天吃亏，今日必定再战，若是咱们继续胜，只怕他们便会嘀咕，兴许会生出退心，这显然是不行的，圣上要是知道指定不会答应，这样，今日我们一边打一边退，做出颓状，侯爷你就趁机带人离开，也不用再出兵了，只需要把之前答应给我的人马安插在附近的地方，记住，一定得隐蔽起来，若是到时候戎狄大举进犯，也好跟我们里应外合，暂时也不必回来，等着沈衍去说服戎狄王改变战线之后，你就趁势要挟圣上斩杀薛成，然后再来救我。”
穆云霄没说话，一直低头看着粥，若予休息了一晚上，这会儿头脑清晰，只想着怎么劝他离开，于是又接着道：“临城其实并不惧怕戎狄十几万的人，有那黑雷在手，多少人都能打，只是因为圣上让我们不能速战速决，所以才拖延，而且暂时也没那么多的黑雷，这才是关键，现在好了，物资上压力小了很多，就算跟戎狄再打两个月的消耗战，也是能的，侯爷尽管放心好了。”
穆云霄却还是不说话。
若予有些不解：“侯爷是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吗？”
其实临城南北两城不算远也不算近，即便戎狄再火攻，到时候都聚集在北城的最北，也是能免于一难的，最大的威胁就是缺少粮草，可眼下粮草的问题已经减轻了不少，她不明白穆云霄还在纠结什么。
“你觉得你给的这些理由就能让我离开了？”穆云霄抬起头，看着若予。
若予怔了一下，穆云霄有很浓的怨气，迟钝如她也能听出来，只是一时想不通是为了什么。
穆云霄也没想她能明白，只是盯着她继续道：“你现在手里有黑雷，有天险，粮草也充足了，所以你觉得有恃无恐了，你又了解戎狄人多少？若是一鼓作气把那些黑雷都投过去，兴许还有胜算，可是你们要打持久战，要一直僵持着，你觉得戎狄那边会等你跟他们消耗吗？你又知不知道戎狄人一旦发狠要做什么，那会不计后果。”
“其实黑雷这东西，我并非第一次听说，而戎狄也并非第一次，其实不管是戎狄还是大楚，都一直想着研究这东西，而且之前不少人都研制出来了，只是威力上有些差别，你们觉得仅靠这个就能取胜，简直是痴心妄想！而且我总觉得事情绝非这么简答，若非在意什么东西，戎狄不会如此的在意，十几万的大军，明知道有黑雷却还是来了，他们是赶来送命的吗？”
这是穆云霄昨日一宿没睡思考出来的，之前宫中的人给的那些消息确实曾经迷惑过他，可他冷静下来很快就发觉事情绝非只是这么简单。
若予静静听着他的分析，突然惊醒过来。
“你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存在，齐磊和钱成还隐瞒着我们？”
若予静静看着他：“可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留下，你若是留下，那圣上的目的就真的达成了，你之前努力地一切就都白费了，你还是走吧，就算你留下，我们一起守住临城，可你能眼睁睁看着功劳最后都归于薛成，以圣上的盘算，只怕再也无穆家立足之地，到时候圣上和薛成想怎么对付穆家岂不是随意为之，到时候赔的就更多了，而你现在若是离开，一来可以让圣上忌惮，也不敢轻易地对付我，二来也能彻底的把薛成拉下马。”
“孰轻孰重，我想你心里其实很明白，所以不要意气用事，侯爷，不管我结局如何，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跟你无关，跟穆家无关，你无需介怀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因为怕愧疚所以才？！”
穆云霄听不下去了，一股怒气陡然在心中升起来，他的声音拔的很高，抬头看着她，像是一只被触怒的猛兽，眼圈都是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冲出来：“你该不会一直都觉得我对你是报恩吧？”
“张若予！”穆云霄喊她的全名，声音沙哑又无力：“你！”
他没有说出口。
可若予还是呆住了，看着他这个样子，一丝微妙在心中浮现，可是却仍不敢确定。
穆云霄转过头，思索了很久，才沙哑出声：“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你毕竟是我的夫人。”
“是啊。”
若予笑了，意料之中，她是他的夫人，他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可她还是不同意：“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引得两国这么在意。”
说着，若予让人去把钱成带来。
钱成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若予只觉得眼熟，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之前跟若晴一起的三个孩子里的略大一些的，当时穿的破烂，现在梳洗了也换上了稍微干净的衣服，差点没有认出来。
男孩子恭敬地对着若予点头，随即在一旁站着，钱成给穆云霄行礼，随即跟若予寒暄了几句，开口问道：“夫人让我来有什么事？”
“钱成，我知道你是圣上的人，可我必须要知道这临城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让戎狄人不惜十几万大军驻扎于此。”
闻此，钱成脸色稍微变化，很久才回答：“好，我会让人把真相告诉你。”
若予答应，转头看向一旁的男孩子：“你叫什么？”
“钱峰。”男孩子回答，随即转身跟上钱成。
若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穆云霄转身的时候，正好捕捉到她的那丝笑意，随即目光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瞟，也跟着定格在钱峰身上，眼中顿时一寒。
等到人彻底出了屋子，穆云霄才开口：“夫人似乎对那男孩子很子阿姨？”
“不是在意，只是觉得可能能从这男孩子口中知道些什么。”
说着，她的目光重新定在穆云霄身上，顿了一下，说道：“这个孩子之前被若晴救过，对若晴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兴许是突破口。”
穆云霄没有说话，若予站起来道：“我还有些事情，你留下清点一下你带来的人，也可以去山上查看一下戎狄人在做些什么。”
说着，若予往外走，穆云霄却突然在背后喊道：“不是那么简单吧？”
若予怔了一下，回头看着穆云霄，有些好笑的道：“是啊，我还觉得他很帅气。”
说到这里，若予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都弯了下去，眼睛都有些看不到了：“侯爷该不会是要跟一个孩子吃醋吧？”本是揶揄的话，可是想起一些事情，她觉得有些过了。
可穆云霄却已经转开脸不再理会她，等她走了，才笑了起来。
吃醋？
是吧。
什么孩子，都已经十多岁了，他不过也才十七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