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月一直坐在追意身边,伸出手去逗摇篮中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追意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笑,她已经长出了小小的牙,含糊不清地喊道:“爹爹。”
白惊月本来冷着张脸,被她这么一喊突然就笑了,“追意乖些,爹爹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追意似乎能听懂他的话,也不笑了了,一张小嘴瘪了起来,在白惊月还没反应过来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一哭白惊月也没辙,只得赶紧将她抱了起来,追意趴在他怀里又吵又哭。
狼崽在白惊月身后抬头看着追意,追意看了它一眼,狼崽突然就吐出舌头来,两只毛茸耳朵一动一动的。
追意看得新奇,收住眼泪,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它。
“真是见了鬼了,我堂堂一代神君竟落得个干这种事哄孩子的下场。”
青阙心中虽这么想着,可还是一下子躺在地上,开始打起了滚。
他只能如此出卖尊严,若追意闹一晚上,那白惊月必然也会哄她一晚上。
果然追意一看到狼崽在地上打滚,伸出手指着它就笑了起来。
白惊月心里还在想着她为何会如此,谁知一回头就看到黑成一团在地上打滚的青阙。
青阙打滚打得正欢,哪里知道他会突然回过头来。
青阙四肢僵硬起来,不敢再动弹,“丢人丢大了。”
白惊月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追意哄到睡着,这才回了自己寝宫。
小狼崽低着头,狼狈地跟在他身后。
白惊月抓起它就扔水里,一手提着他的后脖颈就在水里粗暴地涮,“在地上打了滚还想上我床?洗干净再说。”
狼崽原本心不甘情不愿,爪子不停扑腾想逃,听到白惊月这句话后才乖巧了下来。
乌琅遇见来送药的沧音,便随他一起过来,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白惊月粗暴地将狼崽摁水里。
“你这个孽障鬼又在干什么?”乌琅嫌弃地歪过头去。
白惊月站起身来,“这狼崽忒不要脸,每日非要趴在我床上才能睡得着,方才在地上打了滚,脏兮兮的,我正罚它呢。”
“我看你是闲不住,管他作甚?”乌琅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不好意思,将自己脑袋也沉了水中的狼。
白惊月见乌琅身后还站着沧音,擦干手上的水走了过去。
沧音对白惊月心有敬畏,见白惊月朝自己走来了,甚至都不敢再直视他,“妖王,该喝药了。”
白惊月也不明白这少年郎的花花心思,伸出手端起汤药就往嘴里倒。
这些日子以来,喝的药比水还多,比吃的东西还多,只是他已经习惯这苦涩的味道。
喝完后他又客客气气地对沧音道,“劳烦你了,今夜须得多做些丹丸给我。”
“是。”沧音低头看着白惊月那看起来就寒冷的铁靴,弓腰一礼后,道:“沧音告退。”
白惊月:“嗯。”
沧音走后,乌琅替白惊月解下披风,脱去战甲,“你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战甲一个人难脱,白惊月又懒得再叫侍女来,便闭上眼准备休息片刻,张开手,随乌琅折腾。
狼崽一见如此,即便知道乌琅没别的意思,还是如同炸裂开来的醋罐子一般,从水里冲出去,龇牙咧嘴地怒视着他。
乌琅只觉脊骨发寒,狼崽面目越来越凶狠,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不让碰惊月吗?”
若是平时,乌琅必然是要揍他一顿,但如今白惊月疲劳过度,需要好好休息,他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
他走后,白惊月整个人都松散下来,一双眼疲惫得几次闭上,又几番强迫自己睁开来,踉踉跄跄地向浴池走去。
他累得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穿着中衣就下了水去。
水雾朦朦胧胧,他手中抓着鹿鸣的骨灰,一双眼看着,突然就一行清泪滑下来。
狼崽静静地坐在一旁。
白惊月将头埋入水中,让眼泪与水混在一起,不至于显得自己狼狈软弱。
他时刻绷着一根弦,在外是为了能安定人心,一个人时,是为了不想起那些往事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惊月才抬起头来,脸上都是水,眼睛比刚才肿了些。
那层白色中衣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青阙看着这一幕,顿时血脉贲张。
白惊月迷迷糊糊看向浴池边,只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身形高挑,一双腿更是笔直修长,与鹿鸣完全重合起来。
“又做梦了吗?”
梦见鹿鸣从来都是奢望,十年间不过也就两三次。
他眼中泪在翻涌,朝青阙伸出手去,平日里总是冰冷的语气也温柔下来。
“过来。”
青阙有些不敢,踌躇许久才走进水中,将白惊月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白惊月被他身上的衣服硌得并不舒服,一把将衣服撕掉后,这才将头埋在青阙的肩头,“鹿鸣,我好想你。”
青阙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也很想你。”
白惊月抬起头来,终于看清眼前的青阙。
眉头依旧是淡淡的蓝,一张脸仿佛天地雕琢,模样竟是与白惊月不相上下,剑眉星目,鼻梁细直笔挺,五官深邃,脸上无一点瑕疵,也无一点平凡普通之处。
模样与白惊月记忆中的鹿鸣有些出入,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手指抚上鹿鸣的眉头,“我都多长时间没见过你了,就快把你的模样也忘记了。”
说完双手就熟练地勾上青阙的脖子,抬头吻了上去。
青阙低下头回应。
他本不是个温柔的人,奈何面对白惊月,除了一腔柔情,他什么也没有。
一千年来所经历的事历历在目,白惊月三番五次地骚扰。
历劫时被白惊月发现,二话不说追随自己堕入轮回,最终抱着自己的尸骨万箭穿心而死。
寸缕尽除,两人在水中紧紧贴在一起,白惊月眼中都是他。
入眼是水雾中的人影,入耳是尽是他对鹿鸣的相思。
爱了这个人好多年,却也生死离别好多年,一天一天,想去寻鹿鸣的冲动疯狂折磨着他,可他不能。
除了儿女情长,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他去做,他要带着这些人走出万年不能改的黑暗。
至少现在,他还得好好活着。
青阙自然清楚白惊月是太过劳累,所以误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鹿鸣是青阙的一部分,但他毕竟不是青阙,两人性格也并非就完全相同。
既然白惊月以为是梦,那就当是个梦吧。
青阙封掉自己所有灵识,只余下鹿鸣那一部分。
两人日日相处却不能相认,唯有以此慰藉相思。
“二哥?”鹿鸣睁看眼便看到白惊月,一把将白惊月死死抱住不撒手,眼泪滚落在白惊月的背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惊月被他这么紧紧一抱险些喘不过气来,“鹿鸣,不要怨我。”
温热的水雾升起。
白惊月微皱着眉头,脸上薄薄的汗,修长的脖颈仰着,模样有些痛苦得厉害。
他心里矛盾,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沉沦于梦,此生不愿再醒。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白惊月一把抓住鹿鸣的手,将它带离。
眼尾都是混着水雾的微红,脸上也是让人疯狂的颜色。
他强压着灭顶的渴望,“鹿鸣,不着急,下次吧。”
“可下次你还是我的吗?”鹿鸣神情失落下来,下次?下次只怕会是青阙了吧。
可鹿鸣还有什么,他只能借着青阙这一具躯体,看着他的爱人在这些日子里活得痛苦。
若是他,必然要不顾一切去拥抱白惊月。
可青阙毕竟不只是他,他只是青阙的一半魂,一半去为了白惊月扛天罚,坠入无边深渊,堕入永世轮回的灵魂。
白惊月以为他是被自己扰了兴致心里不高兴,张开手又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永远都是你的。”
鹿鸣方才只沉迷于缠绵之中,现在才发现白惊月脸上的疲惫与憔悴。
他才想起来,明日白惊月就要出征了。
鹿鸣心里不太愿意让他离开自己,还是抱起白惊月走出浴池,替他擦干身上的水渍后,拥着白惊月躺了下去。
白惊月却一直不愿意睡,睁着一双眼眼看着鹿鸣,连眨一下也不愿意。
鹿鸣纵使有万般不舍,又哪里忍心让白惊月这样一夜不眠地看着他?
他佯装生气道:“二哥,你再不睡,我就走了。”
“别,我这就睡。”
白惊月手心还握着鹿鸣的骨灰,终于闭上眼,没多久又睁开眼来,“我下次还能再梦见你吗?”
“嗯。”鹿鸣伸出手去摸着他的头,“会的。”
白惊月蜷缩成一团,躺在熟悉的怀中很快就睡着了。
白惊月从前总爱睡懒觉,有时候睡个几天几夜也不会醒来。
是这一年多早已行成习惯,才睡到寅时便一下子惊坐起来。
他四处看,床上已经没了鹿鸣,只有那只肚皮起伏的小狼崽。
白惊月并未吵醒它,悄无声息下了床。
他走到追意的摇篮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
侍女们伺候他穿好一身战甲后,白惊月这才离开妖王宫。
五十万大军在点将台下,白惊月身骑战马,眼中都是黑压压的人。
大军开拔,老朽、妇人与孩童一身白衣远远的看着。
乌琅也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相送。
所有人心里清清楚楚,此一去,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望着这黑旋风一样碾过的军队,这里面有他们的的儿子、丈夫、父亲。
白惊月一声令下, 妖界特有的烈马良驹开始嘶鸣,马蹄声踏破寂静长空。
大军整整齐齐地向着天上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