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奚渺抱着被子睁开了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她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觉得还是有些困。
昨晚她叫了那一声姐姐以后，裔尔愣了一下，竟突然落下来泪水，林奚渺和杨禄当场就慌了神，哄了她许久，她这才破涕为笑了，擦干了眼泪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话。
几近天明才睡去。
她洗漱好了之后去了大堂，发现蓟怀旌和阿木甚至是宋巍然已经坐在那处了，阿木冷着脸抱着剑看着蓟怀旌和宋巍然两人争论着什么，没有插嘴，倒是一眼就看见林奚渺到了。
她觉得奇怪，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蓟怀旌平缓了一口气，这才说道：“夏侯骥疯了。”
“疯了？”林奚渺失声道，她的困意一下子就被惊得无影无踪，她冷静了一些，才沉声问道，“怎么疯的？”
蓟怀旌抿着嘴，显然仍在气头上。
宋巍然倒是并没有在意的模样，他斜靠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椅子角，手上还捏着块儿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非要说的话，正是不才在下我做的。”
林奚渺不可思议地质问他：“谁叫你把他……你！”
宋巍然两口将糕点扔进了嘴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残渣，说道：“我在他那坛三春红中加了点料，这你也是知道的，谁知道他那般不争气，一刻神志不清变成了后半辈子神志不清，怪不了我。”
蓟怀旌心中有气，可自小的修养让他没办法对着宋巍然发脾气，按捺着心中的不愉，说道：“致疯的可不是只有酒里的毒。”
林奚渺闻声侧目。
宋巍然摆了摆手：“诚然，当时情况紧急，头上的那针插得有失水准也是可以理解一下的吧。”
“宋巍然！”
林奚渺就知道他来不是纯粹来帮她的，显然就是为了对付夏侯骥。
当时在观星台，他们杀了夏侯骥其实也可以脱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裔尔拦住了她们，现如今夏侯骥疯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林奚渺问道：“裔尔姐姐呢？”
“怎么了？”说话间裔尔恰好提步而进，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眼睛有点肿，不知是昨晚哭多了还是没有睡好，林奚渺还是不太知道怎么亲近自己的姐姐，原本在苗疆的时候已然相处甚好，如今多一层血缘关系，竟是觉得有些别扭了。
林奚渺将方才他们所说的话跟着裔尔也说了一次。
闻言，裔尔道：“这个缘由我只能说给渺渺听，抱歉。”
其他人大抵不明白，但是这话一出，林奚渺便知道，此事恐怕跟血契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多问什么。”蓟怀旌道。
林奚渺点了点头：“那我与裔尔姐姐私下说吧。”末了，她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昨天在观星台的时候，夏侯骥口中一直念叨着的……什么，椿娘？那是谁？”
夏侯骥平日里未曾提起，可失了神智的时候倒是一直念着，说明这个人在他的心中一定十分重要。
在场一度沉默，蓟怀旌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就在此时，宋巍然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啧了一声：“亏得你们还自诩多了解夏侯骥呢……椿娘这个人呢，是当年夏侯骥亲下江南的时候结识的一个卖酒的姑娘，街坊都称呼她什么‘酒糟西施’，长得呢是颇为好看，是标准的江南美人儿，此刻若是还活着，大抵也能在那什么《江湖美人儿榜》中排上名次。”
“‘若是还活着’？她死了？”林奚渺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
“死了，早就死了。”宋巍然道，“当年先帝跟夏侯骥一起下的江南，那椿娘眼波一转，带走了两个人的心，先帝想带她走，无奈这姑娘不想进宫，满心都是江南，先帝旁边的一个人就出主意，打算强行带人走，这一个强行，就害得美人儿香消玉殒了。”
林奚渺恍然：“夏侯骥做这些难不成只是为了这个椿娘？”
“那可未必。”宋巍然伸出手指晃了晃，“我看他，平日里绝口不提椿娘，心中大抵还是皇位占着极大分量。”
可他们不是夏侯骥，猜不出来夏侯骥心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也不能将疯了的夏侯骥就这般放回府中，索性在还没有商量好怎么处置之前就暂时将夏侯骥关在杨禄的府中了。
林奚渺被裔尔拉了出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庭中，恍惚间似乎弥补了小时候的那段岁月。
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们应该会是最平凡之中的那对姐妹，裔尔会什么时候都先想着她，在她们爹娘忙于耕织的时候，作为姐姐的裔尔就会领着她漫山遍野地跑着，然后并肩坐在草上，相互靠着看日落，然后裔尔再牵着她的手，哼着没有名气的小调回到家中。
可中间时隔了这么多年的岁月。
林奚渺埋着头，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腿，心中第一次对这生活生出了不甘。
裔尔仰着头，看着阳光透过树间的缝隙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把你叫出来，主要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他们听见，之前在苗疆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有些事情跟你说是没有关系的，现下你也知道了。”
林奚渺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些，还不明白为什么裔尔会告诉她一个初见的人，还将她带进了祠堂，如今全然明晰了，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留下夏侯骥的性命，主要是因为解除血契需要当初结下血契之人的血脉。”裔尔道，“夏侯骥似乎未曾留下子嗣，旁系血脉……我也不知道能否有效，因此为了保险起见，留他一命。”
她说的时候神色平淡，林奚渺闻声却一怔。
原来如此。
裔尔慢慢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道：“我将解除血契的法子教给你吧，就现在。”
可这不是只有圣女才能知道的吗？
裔尔站了起来，对着她伸出手，轻声道：“跟姐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