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奚渺看见杨禄竟是难得的认真，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下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杨禄看向了墙壁上的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意气风发，音容相貌犹是昨日，他目光沉沉，“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郦国是濮阳成下令踏破的，那谢承祗是谁？他是濮阳成的亲儿子，是害你母亲、害你国破家散的仇人之子！”
仇人之子。
家国一词宛如重山压在了她的背上，于此之前，她从未这般近的意识到，家国就在她身上，无论如何是逃避不了的。
她和谢承祗之间好不容易到现在，原来中间注定横着一道天堑。
第二天的时候杨禄竟是一改从前的和善，对谢承祗冷着脸，而后更是委婉地提出来让他搬离这个地方。
所有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蓟怀旌还在好生相劝，唯独裔尔听见了这件事情之后竟也是冷然看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谢承祗拧着眉扫着眼前这些人，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问道：“渺渺呢？”
他面前站着蓟怀旌，站着裔尔，站着杨禄，却唯独不见林奚渺。
裔尔冷笑道：“她不想见你，你走吧，别出现在她面前了。”她顺手将手中拿着的书往桌子上狠狠一摔，仿佛摔的是谢承祗一般，“这么些日子我就不该浪费时间查这么多典籍！”
谢承祗抿了抿嘴，道：“让你费心了，多谢。但是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杨禄叹了口气：“你别说了，还是走吧。”
蓟怀旌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圜了一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阿祗他做错了什么吗？我替他跟你们致歉。”
“这不是致歉能够解决的。”杨禄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掺和进来，趟这趟浑水。”
蓟怀旌见着他们不像是开玩笑的，神情颇为肃穆，只好闭上了嘴，先看看究竟会如何。
谢承祗往一个地方看了一眼，随后低眉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转身干脆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的，唯独挂念一个人，却躲着不肯来见他。
见着谢承祗的背影渐渐隐没了，林奚渺才从一边慢慢地走了出来，目光还黏在他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尽是念念不舍。
蓟怀旌自然是看出来了，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为何方才不出来留下他。”
“我……”
林奚渺欲言又止，裔尔便道：“留下他做什么，渺渺现在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他，行了，他走了。”她转过身看着林奚渺，“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轻易让他离开了。”
林奚渺一听这句话立刻慌了神：“阿姐！”
裔尔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你乖些，天下好男人多得是，不必非他不可。”
怎么会不必非他不可，就算是横在他们中间的这件事，林奚渺心中也必须是非他不可的。
她拉了拉蓟怀旌的衣袖，悄声说道：“大师兄，你去看看阿祗，他之后住在哪里，做些什么，你记得跟我说，还有，叫他以后见着我阿姐和杨叔叔就绕着走，不要跟他们正面碰上，免得为难。”嘱咐完了这些，顿了顿，她才补充了一句，“这些话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好，我知道了。”蓟怀旌应了一声，便追着谢承祗去了。
谢承祗并没有走远，事实上他也无处可去，一个人在街上慢吞吞地漫无目的地走着。
旁边的叫卖声和来往路人的闲聊声衬得这个都城颇为热闹，可唯独他什么都没有。
蓟怀旌追上了谢承祗，见他神色寡淡，眉目间并无半点悲痛怅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些什么为好，只得干巴巴地问道：“你还好吧？”
谢承祗道：“多谢大师兄，我很好。”
恍然间，蓟怀旌似乎回到了他和林奚渺刚刚把谢承祗带回南关五巅的时候，那个时候大抵是总是被人欺负，谢承祗自小就话不太多，总想着与人浅交甚至是能不交就不交，很有些独，
唯独他和林奚渺与旁人不同。
若是这一层在，这个时候谢承祗恐怕是眼睛都不斜一下，兀自离开了，根本不会回他。
“没事就好。”蓟怀旌随口回了一句，停了一下，还是将林奚渺方才说的话转达给了谢承祗。
谢承祗平静地听完了，然后问道：“是渺渺要你跟我说的？”
他本来按着林奚渺的嘱托，并没有说是她交代的，眼下谢承祗自己猜到了，也不算是他透露的了，于是蓟怀旌点了点头，承认了。
他就知道。
谢承祗眼底生出了一片柔和。
蓟怀旌看着他，终归没忍住问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这般不共戴天了？”
谢承祗轻笑了一声：“恐怕就是因为这身血脉吧。”
“嗯？”蓟怀旌不解。
谢承祗这一次颇有耐心，说道：“渺渺既是裔尔的妹妹，大抵总归有些缘由害得她们姐妹俩分离这么多年，看着如今这态度，恐怕与濮阳氏逃不了关系。”
蓟怀旌道：“若真是如此，这恩怨竟是难以消去了。”
谢承祗笑了一声，带着些苦涩，没再说话了。
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不是件易事，不是坐下来好好谈谈，口头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情。
蓟怀旌陪着谢承祗走了一段，才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尚且不知。”谢承祗道，“且看两日之后，澹台靖是暴露自己的野心，打算让你登基当他的傀儡，还是真的遵从祖训辅佐濮阳氏，来找我坐上那个位置。”
其实他对这个位置也没有什么兴趣，谢承祗抬眼看着天，广袤无垠，无边无际，没有什么能将他束缚住。
但那个位置，思虑得实在是太多了。
谢承祗没忍住终是叹了口气，他之前还在想着等事情了解之后就带着林奚渺先去游山玩水一番，眼下看来，还得多费一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