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成年之后，就是有记忆以来，这也是苏澄池第一次跟自己的父亲同睡在一张床上。
苏建华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柳滢给他塞到公文包里的薄睡衣，舒舒服服地躺进了叶青青刚刚铺好的被窝，戴上老花镜开始看起了明天的合同。
苏澄池已经装作玩手机的样子，背对着门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了。
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下陷，他咬咬牙，转过身换上微笑：“洗好了，爸。”
“嗯。”苏建华推了推眼镜，目光没有离开过手里的那几张纸，“青青可真是个细心姑娘，卫生间里新的洗漱用品她刚才都拿出来备好了，你呀，还真是有福气。”
苏澄池干笑着点点头，浑身僵硬地进了自己的被窝。
苏建华不提叶青青还好，这一提，他倒是有些害怕万一半夜睡迷糊了，把身边的人当成叶青青可怎么好。
说话间他的眼神落在苏建华架着的那副眼镜上，这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爸，以前没听说过你有老花眼啊，这怎么还戴上眼镜了？”
苏建华握着合同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笑着答话：“你这小子，你爸都快六十岁了，老花眼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老了老了，毛病就多起来了，尤其是晚上办公啊，没有这个眼镜还真不成。”
是啊，他老了。
若不是自己人高马大的儿子此刻正真真切切睡在自己身边，他还当自己是三四十岁意气风发的时候呢。
有些时候做父母的总是盼着儿女长大，可当儿女真的大了，自己倒是有些不甘于老去的恐慌。
苏澄池舔了舔嘴唇，憋了半天，低声说道：“那以后就别熬夜办公了，每次跟柳姨打电话，她十有八九都说你在书房处理工作。赚钱的事儿什么时候算个完啊，就你那家当几辈子都花不完了，我又没想着分你的家产，还是身体最要紧。”
他在镜头前总是游刃有余，可面对家人的时候着实是嘴笨，时常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可今儿话虽说得不中听，却让苏建华心里涌上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暖意。
他的儿子，这是在关心他吧？
“真是长大了啊，澄池，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三那年，这些话我也这么跟你说过？”
苏建华把老花镜和合同都放到了身边的床头柜上，他原本也没有心思去看工作上的事情，只是一想到要和儿子这样亲密地睡在同一张床上，他心里没比苏澄池轻松多少。
“我那时候忙着想怎么离开你的掌控，哪有时间记你跟我说过什么话。”苏澄池笑笑，心里却闪过一丝讶异。
高三那年，父亲也曾经像个普通家庭的考生家长一样跟他说过好好休息这一类话吗？
他完全不记得了，可如果有这么回事儿的话，即使他不记得，那也一定是他们父子之间难得的温情时刻。
苏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离开我的掌控其实过得挺不错的，也不愧是我的儿子，有骨气。尤其是……尤其是你现在身边有了一个可心的能照顾你的人，我就更放心了。”
“澄池，其实你那个时候叛逆期离开家之后，你柳姨担心，爸爸也没有多好受。不然，不然我也不会三天两头找楚家那孩子，你以为我乐意整天盯着一个小辈儿的电话打啊。
我有时候希望澄澈像你一样能有自己的傲气，可我又不希望她像你，我老了，不知道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跟儿女针锋相对其实挺没意思的，父慈子孝的多好。”
苏澄池瞪大了眼睛瞧过来的时候，苏建华已经说完躺下，顺手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闭上了眼睛。
他今天跟苏澄池说的话比过去二十二年加起来都要多，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絮絮叨叨想说，仿佛已经完全丢掉了过去那个严父的形象一般，豁出去了。
苏澄池看着身边紧闭双眼酝酿睡意的父亲，禁不住勾唇笑了。
他的目光转了转，落在苏建华头发里星星点点的斑白上，一颗心又像是被什么人拿手狠狠攥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总是冲他凶巴巴的父亲忽然有了这么温柔的一面，也许是真的年纪大了。
苏澄池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建华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苏澄池才伸手关掉了另一边发着幽幽暖光的床头灯，叹了口气滑进自己被子里。
“爸，我以后会尽量多回去看看你们的。”
喃喃了一句之后，他很快进入了梦乡，那个梦里有父亲，有柳姨，甚至连王婉茹都能融洽地站在自己身边，让他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
第二天他醒来时，苏建华已经起身去洗脸了。
苏澄池伸了个懒腰走出卧室，书房的门也已经打开，客厅亮堂堂的。
他透过玄关处镂空的墙壁看到叶青青正在厨房里煎鸡蛋，胡椒的香味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飘散出来，倒引得他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厨房，苏澄池伸手环住叶青青的动作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多多少少把刚刚关了火的人吓了一跳。
叶青青转头看了看他，亲昵地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饿了吗，快去洗漱吃饭了。”
“不，就想抱抱你。”苏澄池最擅长大早上起来撒娇，靠在她背后不肯松手。
叶青青只好就着这个动作把煎蛋装盘，轻轻催促着：“快点啦，苏叔叔一会儿过来看到多不好。”
“我爸都看到你住我家了，还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苏澄池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过去那么抗拒提到父亲，现在却已经把“我爸”两个字儿说得十分顺口了。
就那么死乞白赖地抱了好久之后，趁着叶青青把面条丢进锅里，苏澄池将唇贴在她耳边，轻声道：“青青，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叶青青费力地抬手取筷子搅动锅里的食物，微微侧过脑袋，却只看到了苏澄池笑而不语的脸。
谢谢她，谢谢她的出现，让他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能有那么多的温暖，让他知道原来人活着除了跟自己较劲之外，还应该用心去经营亲情、爱情。
谢谢她昨晚的细心安顿，让他看见了自己和苏建华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矛盾的。
都说血浓于水，可若没有那碗温温的水作润滑，恐怕两滴同样倔强的血，再怎么样都无法和谐地融到一块儿去吧。
直到苏建华轻咳一声坐到餐桌前，苏澄池才在叶青青的脸红中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就着厨房的水龙头漱了漱口，打算先吃饭再去浴室洗漱。
“早啊苏叔叔，家里没有什么别的食材，我就煎了个鸡蛋、煮点儿面条，您凑合吃。”
叶青青乖巧地把食物都端上桌，一边说一边笑，处处得体，看得苏建华越发喜欢，更是认定了她是自己满意的儿媳。
“哪儿叫凑合啊，就这么有限的条件，你这早餐的丰盛程度都跟你们柳姨每天做的差不多了。”
苏建华爽朗地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煎蛋盘子，又看着苏澄池主动替自己把面碗端过来，很是享受这难得的“亲子时光”。
叶青青还没来得及谦虚，苏澄池就抢先一步揽过她的肩膀：“那当然，我可是你儿子，找媳妇儿的眼光当然不能比你的差。”
身边的人羞臊地低下头掐了他一把，他却浑然不觉，心情颇好的吃完了这顿早饭，还主动去给猫碗里添了猫粮。
苏建华的助理小张在北京处理完公事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C市，早早地按照苏建华给他的地址等在了天华的楼下，提前确认好了一会儿参加认购会的人数。
苏澄池顺路去接了楚浩，几人抵达天华的时候，小张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
“苏董早，苏公子、楚公子早。”
他一一问候过人，目光落在苏澄池旁边的叶青青身上之后，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小张，这是我的准儿媳叶青青，她跟你的工作性质差不多，但是刚刚大学毕业，以后要是回了北京有机会我还要拜托你多带带她。”
苏建华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耐心地给小张介绍。
苏澄池对这番介绍很是满意，笑着牵起了叶青青的手。
小张有些腼腆地点头：“叶小姐好，敝姓张，是苏董的助理，请多多关照。”
“你好。”叶青青温柔地露出一个大方的微笑，她原本以为苏建华最多介绍自己为儿子的女朋友之类的，但“准儿媳”三个字微微透着正式感，让她心里踏实又甜蜜。
几人说着话便往大楼里走，苏建华顺手把公文包递给小张：“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苏董，一会儿参会的人员我都预备了伴手礼，还有苏氏集团的名片也都放进去了，我查过那几位董事，很多都有涉及房地产行业和投资业的，很可能会是我们潜在的合作伙伴。您放心，咱们在这些方面不能没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