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落扶着江念薇下了马车之后,先是愣愣地望了一眼面前这座破落的小院,和江念薇面面相觑对视一眼,接着才跟在沈若风之后穿过了院门。
沈若风唤了一声,也没见人应答,便自顾自、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内的小巷,走到一扇木门前才停了下来。
夏落站在一侧,瞧见这扇木门不禁又是一怔。
这是漆红的檀木门扇,单独瞧来并未有何奇特之处,可这样一扇门处在这样一座破落且杂草丛生的院子便有些令人费解了。
“尔白兄!”沈若风这次并未直接推门而入,反倒又是开怀大笑着朗声喊道。
他身上的喜悦连在他一旁的夏落和江念薇都能感知到。
院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三人便听见一声清冷的男声从屋内传了出来。
“是若风兄吗?还请入内一叙。”
沈若风笑眯着眼睛应声推开门扇,待夏落和江念薇二人也入了屋之后才又将门扇紧紧地合上。
屋内并无夏落想象之中的清凉,反而一入内浑身上下便感到一股炽热之气。
她抬眼看去,是一个看似清瘦的身影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屋中央,见他们进来,这位沈若风口中的“尔白”也并未抬起头,仍旧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他手中拿着一柄硕大的铁锤,不时对着放在他面前石桌上的物件砸下去,那物件似乎是——剑身的雏形。
每高抬手臂,便是一声时而闷沉时而清脆的声响传来。
然而夏落只瞧了一眼,便禁不住涨红了脸,眼睛立刻避了开来,而她身旁的江念薇亦是羞得两颊绯红,整个人都背过身去。
只因着这位“尔白”虽穿着一身浅薄青衫,却是衣襟大敞,并未拿任何腰带束缚住腰身。
故此夏落和江念薇二人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长相,一入眼的却是他敞开的莹白胸口、劲瘦的腰身和那块块分明的腹肌。
夏落:……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清瘦实则还挺有料。
这个念头才一闪而过,夏落的脸不免刷得一下更是变得通红,她连忙低下眉眼,生怕被别人发现她是一个……好色之人。
沈若风自然发现了他们的异样,不免对着自顾自打铁正酣的顾尔白提醒了一声。
“咳咳!”
顾尔白却并未循声看来,沈若风只好扶额出声道:“尔白兄,你……你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听见这句话,顾尔白才像是真正发现了江念薇这个姑娘的存在。
他冷冷清清地朝沈若风瞥去一眼,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不过却还是顺从地取过一旁搭在藤椅上的外衫穿上,又把腰带系紧了,衬得他的腰肢似女子一般盈盈一握。
江念薇和夏落听见响动,两人这才带着脸颊上的两片红晕转过身来。
“小洛,念薇是个姑娘家难免羞涩,可你自称男子汉,怎么还如此扭捏。”沈若风瞧着瞧着,突然扑哧一乐,捧腹大笑起来。
夏落闻言猛然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假扮成男子模样,作什么还忸怩起来了。
她避开他们的视线,支吾一声道:“呃,那个,是尔白兄太过丰神俊朗,我难免有些钦慕。”说着,她又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夏落自认这番解释还算过得去,可沈若风、江念薇、尔白兄却望着她出奇地沉默了。
夏落:她说错话了?不过刚刚那番话好像是有些容易令人误会她是个基……
沈若风走至夏落跟前,拍拍她的肩膀,嬉笑道:“无妨,你大哥我初初认识尔白兄的时候,也是心生欢喜,你有这种想法着实再正常不过。”
夏落闻言紧皱着眉头,却还是没有反驳他,她清楚这会儿沈若风是在给她打圆场,若是她再解释一番,只怕会越描越黑。
不过沈若风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尔白兄的确是令人初见便心生欢喜,他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便如一幅山水画一般,更别说他气质恬淡脱俗,像一棵山崖的孤松笔直地立在那儿了。
甚至这位尔白兄方才挥汗打铁,夏落都觉得他仿佛是在从容抚琴似的。
“不知若风兄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顾尔白摆了摆长袖,淡淡问道。
沈若风见顾尔白出声,顿时吟吟一笑:“对了,这位便是顾尔白,如我一般唤他为尔白兄即可,”说着,他顿了顿,又朝顾尔白引荐道:“我身旁的小兄弟是夏洛,这位姑娘唤作江念薇。”却是并未正面回答顾尔白的问题。
夏落和江念薇顺从地朝顾尔白行了一礼:“尔白兄。”
顾尔白清清冷冷的目光朝沈若风瞥了一眼,也施施然回了一礼,未再出声。
见状,沈若风粲然一笑,拉着顾尔白到屋内角落处的木桌旁坐下,又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推到他面前道:“尔白兄,我此次前来,唉,说来话长。”说着,沈若风低叹一声,敛了嘴角的笑意。
夏落瞅见沈若风的模样,眉毛不禁微微一动,她能猜到此次随着他沈若风出行的目的并不简单。
可沈若风这样一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人,她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样一副脸色凝重肃声的模样,便是之前被那蒙面人跟踪,也不见他有丝毫放在心上。
“近年固安那段地界动荡不安,自那谢煜失踪以后,更是摩擦、冲突不断,最近又风闻固安新上任的县官要将萧泰请到城内。”沈若风沉声道。
“萧泰?若传闻是真,那固安的百姓处境可不妙了。”顾尔白静静听着,端起茶杯递到唇边。
“正是如此,等萧泰到了固安,不止殃及固安百姓,更怕他同西崇国勾结,那时便是整个苍兰都不会安宁了。”沈若风重重叹出口气。
他这番话并非夸大其词,更不是空穴来风,固安乃是边关重镇,自苍兰开国以来便由重兵把守,可近年来西崇的新国君上位以后,西崇国的国力日益强盛,而苍兰却疲敝积弱。
虽说苍兰和西崇必有一战,可只要萧泰入了固安,便会加紧西崇攻入的步伐,离大战也就不远了。
顾尔白点点头,眸中仍是冷冷清清的,并未有何起伏。
沈若风瞧见顾尔白的模样,又是一叹:“我知你避世许久,不愿再论及这些尘世纷扰,可今时不同往日,当下的形势非比寻常,一着不慎天下间风云变幻,整个苍兰皆是尸骸蔽野,如那鬼蜮一般。”
说着,他顿了顿,对上顾尔白清澈如水的眼睛:“便是尔白兄你,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顾尔白只静静盯着沈若风,半晌才出声道:“不知若风兄想如何?”
“我……想请尔白兄出山,有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会安心许多。”沈若风敛了敛眸,片刻后才复又对上顾尔白的视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夏落站在一旁,心中不禁啧叹一声,没想到沈若风这么死皮赖脸的人也有无法言说的时候。
顾尔白抬起头,瞥了两眼夏落和江念薇,淡淡道:“只我几人,难以抵挡萧泰和西崇,何况如今你并无职务傍身,招兵买马一途也难以为继。”
难道顾尔白说了如此长一番话,可沈若风并未听及顾尔白提出的缺陷,反而抓住了“只我几人”的字眼,不免欣喜道:“如此说来尔白兄你是应了下来!?”
夏落:……她如今当真觉得沈若风像个二傻子似的。
果然顾尔白也轻飘飘掀开眼皮瞧了一眼沈若风,并未吭声。
沈若风顿时哈哈一笑:“别瞧咱们如今只有几人,咱们这几人呐可谓是卧虎藏龙,不容小觑。”
说着,他笑眯着眼睛道:“尔白兄,你还不知道吧,念薇便是江煊的后人。”
“江煊,那个行走天涯、踪迹不定的神医?”顾尔白闻言掀开眼皮朝江念薇看去。
等江念薇被他直白的眼神盯得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时,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眼神,转而朝她身旁的夏落瞥去。
“那他呢?”不止神色冷冷清清,连语气也是淡淡。
“小洛啊,他嘛,你就当他是个好吃懒做的小屁孩罢了。”沈若风咧着嘴,抚掌一笑,朝顾尔白解释道。
夏落听罢霎时间气愤地对着沈若风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了半晌,也没吐出个字眼来,只得愤愤不平地翻了个白眼。
因为她也不得不承认沈若风的确没说错,她的确不像江念薇一样是神医的后代。
沈若风显然被夏落的样子逗得扑哧一乐,半晌才正了神色道:“尔白兄,前些日子你送给我的风隐剑已经‘阵亡’了,不知你这儿可还有趁手的兵器?”
顾尔白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沈若风,惜字如金般地淡淡回道:“有。”
说罢,他便站起身,信步向屋内另一角堆满杂物的木架走去。
沈若风也直起身,阔步走至顾尔白身旁,未等片刻,就见顾尔白从木架一处落满尘灰的杂物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扔到了他的怀里。
沈若风稳稳当当地接住一瞧,是一把黑柄匕首,虽看似不起眼,不过……
他随手一扔,夏落还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耳边“咻”的一声,余光一道银光闪过,她顿时 冷汗都快吓出来了。
江念薇惊呼一声转头瞧去,那柄匕首竟是深深地插进了她身后的墙壁。
夏落这会儿再不明白沈若风是有意捉弄她,那她就真成傻子了,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沈若风开怀一笑,拍了拍受惊的夏落的脑袋,接着走至墙边轻巧一拔,匕首便又落在他手中了。
他转向顾尔白,诚心正意地称赞道:“我便知晓尔白兄出手的兵器,没有哪样不是极趁手的。”
才夸赞出口,沈若风忽然听见耳边风声微动,他迅疾地一转身,一个攥紧的拳头顿时擦着他的脑袋而过,拳头上爆起的青筋不难看出拳头的主人此刻正怒火中烧。
沈若风倒并未觉得冒犯,他侧过身正想与夏落好生过上几招,却见夏落唇角淌出几丝血迹,他顿时敛了神色。
正要上前察看夏落的情形,沈若风忽然闷哼一声,是夏落察他不备,陡然一拳砸中了他的腹部。
随着他的腹部被砸中,夏落却更是猛然对着地面喷出了一口血。
若不是沈若风清楚自己并未动手,他还以为夏落是被他的内力所伤呢。
他只闷哼了一声,接着便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走至夏落跟前,虽然夏落手上着实有些力气,不过这对他来说的确有些够不上格。
这会儿夏落已经捂着耳朵,难掩痛楚地蹲到了地上,她也知道这次并不是沈若风动的手,因为这次是小胖动的手,或者说是她“自作自受”。
在她向沈若风挥出头一拳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便陡然响起了巨大的警告声:“警告!警告!沈若风是这个世界的保护对象,你不能对他动手!”
不过她还是在魔音贯耳的情况下,有些不甘心地对准沈若风的腹部挥出了第二拳。
老虎不发威,真当她是只会撒娇的猫咪呢。
然而尽管拳头砸到了沈若风身上,可夏落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沈若风的情况明显比她这个“施害者”好多了。
夏落苦笑一声,可能这就是她要揍她的保护对象的后果吧,但是,她才不后悔呢。
江念薇眼含担心地蹲在了夏落的身边,急声道:“小洛,你没事吧!?”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扯过了夏落捂着耳朵的手,将两根纤纤玉指放在她的脉搏上。
沈若风也担心着夏落,却还是说了一句:“小洛,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怎么还先倒下了。”
说着,他顿了顿,侧头问江念薇:“念薇,可有探出些什么?”
江念薇感受着指尖下夏落的脉象,面色复杂了一瞬,最后抬头道:“气急攻心。”
夏落、沈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