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落一瞧见缩在殿内一角的柳千恪,整个人惊愕地都快从榻上跳起来了,方才被懿轩搭在肩上的锦毯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再次从她肩角滑落到了榻边。
她急急忙忙下了榻,只穿这样一身单衣,白皙赤裸的双足也踩在地上,竟是慌张得连摆在脚榻上的靴子都来不及穿上了。
“太女?”
懿轩从未看过太女如此失态的模样,以致于当他瞧见她铁青的脸色和发白的嘴唇时,眸中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担忧。
他趺坐在床上,紧紧凝视着夏落的神色,然后压着嗓音里的惊异出声唤道,尽量使他自己的语气听没有什么异样。
懿轩这一声“太女”唤出声的同时,夏落掩在宽阔衣袖中的手指不禁微微动了动,然而浑身上下也只剩指节稍稍动了动,双脚则是寸步未挪,背影亦是维持着方才的模样。
望着眼前的场景,懿轩一时之间不免有些辨别不清太女究竟是是否听见了他的呼唤,如果听见了,太女为何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呢?
夏落直勾勾地盯着柳千恪,他的身子佝偻着,抱着臂膀,蜷缩在宫殿里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瞧着就像是一只脏兮兮、忍受着饥寒的孱羸小狗。
瞧见柳千恪这般神态,原本慌手慌脚、趔趄朝他行去的夏落不禁有些迟疑了,这也是她为何忽然停住了脚步,未再挪动寸步,她抿了抿春,犹豫了片刻,只能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忽地回头望向趺坐在榻边的懿轩,脸上的神情扭曲挣扎了半瞬,最后终是朝他询问道:“懿轩,你……有解药吗?”
寥寥几字,要想一字不差地表述出来,着实还费了夏落很大一番工夫,只有短短七个字,途中甚至停了好几次,她才完完整整将心中想要说的话给传达出来了。
闻言,懿轩错愕了一瞬,脑中的思绪纠覆着,绕了好一个千回百转,他才抬眼瞧了瞧太女,太女此刻正恰好立在那副精妙绝伦的仕女图下。
太女的容颜在摇曳晃动的烛焰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明灭晦暗。
忽然,一阵寒风从一扇未阖紧的窗牖的窗缝中溜进了大殿,夏落身后那副挂在墙上的仕女图随之被掀起了一角,画上本就栩栩如生的仕女如今瞧着更像是即将从画中活过来了一般。
懿轩抬眼瞧去,太女的容颜和画上栩栩如生的女子尽收他的眼底,不过只是不经意之间瞥了一眼,他却陡然愣住了,心底蓦地升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及感叹:太女和她身后那副画上的女子好像……
可那副图上所画的女子乃是定荷国传说中的救世祖——鼎鼎大名的莫莛仙子,她是定荷国所尊崇供奉的神明,即便太女贵为天女的后代,也不能和莫莛仙子相提并论。
难道是他晃神间瞧走了眼?念及此处,懿轩不由得猛地摇了摇头,似是要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统统给抛之脑后。
“懿轩?”夏落眼中虽是瞧着懿轩,耳中心头却皆是挂系着不远处蜷缩在大殿一角的柳千恪,听得柳千恪又是压着嗓子呻吟了一声,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对着懿轩催促起来。
懿轩听出夏落语气中的不悦与焦急,这才急忙掀开眼皮又瞧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他不禁又愣了半瞬神。
懿轩慌乱地压下心中愈放愈大的疑惑,接着清了清沙哑的嗓音,极力想要使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欲盖弥彰地做了一连串筹备,他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压着嗓子明知故问道:“不知太女所求是何解药?”
他这一番话问出声的同时,夏落忽地眯起眼皱着眉头,好似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不过,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只维系了片刻不到,下一瞬,她又骤然换上了另一副表情,若是不熟悉的人,瞧见,还以为她是个习演杂耍的小童或是个不幸染上羊角风的抱恙之人呢。
即便夏落如今瞧不见自己的面部表情,她也能猜测出她此刻整张脸一定是扭曲到了极致,致使她面容扭曲的原因并非是受到了寒风侵袭这一类外在干扰,而是因着内心油然而生、不由自主的矛盾情绪,使之在脸上同样展现了出来。
至于这内心深处的矛盾情绪从何而生,夏落也无法获悉其中根底,唯一能让她找到一点苗头的只有那莫名其妙从左心房传至四肢百骸的抽搐疼痛感以及不受她自己控制的面部表情。
这些苗头能让她大概推测出方才所不受控制的一切都和原主的情绪有关,也就是说,原主的心绪还悄然在这具身体里暗中“作祟”,而她只能接受,无从抵抗。
懿轩有些狐疑地观望着夏落的神情,只见她这半边脸微微勾着唇角,眉毛弯弯,眉宇间表露着愉悦与欢快,另一半边脸则耷拉着唇角,眼神凌厉,眸中满是不屑与轻蔑。
明明是同一张脸,简直难以想象在这一张脸上可以将两种不同的神色扭曲着融汇在一起。
“太女,您还好吗?是否冷着了?奴下这就把窗扇阖上。”懿轩试探地推测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与顾虑,说着,他便要下榻走至那敞着一条缝隙的窗扇前。
夏落的左眼微弯,右眼却如凶残的野兽一般直勾勾地攫住了他,她一张完整的脸便这样被两半边截然不同的神情给一剖为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
被太女用那样的右眼盯着,懿轩胸腔里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一双赤足同太女一般踩在地上,他神色讪讪地抬眸望着她一眼,整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夏落的脸庞尽管扭曲着,但瞧见懿轩这样一副神情,心中不免也感到有些好笑,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感到怜惜,当然,这份怜惜之情并非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原主的情绪。
受原主的情绪影响,夏落的右半边脸抿了抿唇角,凌厉的右眼终是卸下了神情中的防备,转而带上了几分不赞同,不过饶是如此,她仍是启唇宽慰道:“ 懿轩,不必如此麻烦,还是先将外衣披上了再……”
然而,夏落口中的话才说至一半便陡然停了下来, 懿轩似有所觉地抬眼瞧去,只见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懿轩只得将掉落在榻边的锦毯猛地提溜起来,接着便焦急地赤脚跑到她跟前,将温暖的毯子全部裹在了她身上。
夏落感觉到身侧的动静,只是茫然地瞪着一双眼,好似全然不懂得他在做什么一般,过了好半晌,直到懿轩“哒哒”跑向殿中那处未阖紧的窗扇,夏落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迷蒙的一双眼又重新恢复了熠熠光彩。
她没再瞧着跑至窗扇前的懿轩,而是骤然转头望向了如一只被遗弃的可怜小狗一般蜷缩在殿内一角的柳千恪。
方才因着原主任性的情绪而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此刻的柳千恪在无人关注下,已然开始有些肆无忌惮起来。
只见少年的衣襟大敞着,半遮半掩地露出了白皙粉嫩的胸膛,他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痛苦而非痛苦,似欢愉而非欢愉,种种笑意、痛苦、欢愉掺杂在他的脸上,不禁让夏落也分辨不出柳千恪当下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然而这还算不得什么,更令人心惊的是少年那只白皙的左手已经不见了,夏落顺着少年的右臂瞧去,瞧了片刻,才猛然发觉他的手哪里是不见了,分明是悄然伸进了白色的裤腰间,而他另一只右手则放在自己的喉结处,像是不知该将这只空出来的右手置于何处。
尽管柳千恪所处的地儿极为昏暗,可夏落还是将不远处的情形瞧得清清楚楚,直到如今,她若是再瞧不出柳千恪意欲何为,那她真是白长这么大了。
说实话,夏落虽然能从原主有关今夜的记忆中知晓柳千恪被摄政王所派来的人下了药,可原主也并不清楚这药的功效究竟是什么,谁知道是迷药还是毒药,抑或者说是泻药呢?
不过,所有的情形以及后果都被她预想了个遍,可独独没叫她猜到的就是——春药,不,或许她脑海中隐隐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这件事情,只是被她有意地忽略掉了而已,或者说是叫原主有意忽略掉了而已。
以致于夏落如今面对着眼前这个令人格外尴尬的情况,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知如何处理才好了。
“懿轩,你……快过来瞧瞧吧。”
无奈和迷茫之下,夏落只得扶额叹息了一声,然后求助于这大殿上除开她和柳千恪之外的第三个人——懿轩。
“太女,发生何事了?”懿轩此时才将那扇透着寒风的窗扇阖好,骤然听见夏落语气中的些许焦灼,不免赤足朝她小跑过去。
“那个,呃,你有那个药的解药吗?”
夏落有些不忍盯着懿轩的眸子,她怕她才一抬起眼,眸中的羞意便全然暴露出来了。
“奴下有些不明白。” 懿轩皱了皱眉,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
“哎呀!就是那个阻止人发*情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