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陆安王府,赵佑岱与兰璟正在对弈,屋内开了一扇小窗,窗外飘着漫漫大雪,那雪白得刺眼,以千军万马之势缓缓落到地面,瞬间将那些高耸的山都笼在了一片雪色中。
棋局上两人厮杀得难分难舍,不分上下,趁兰璟思考如何走棋时,赵佑岱的目光落到了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弟弟,该你了。”兰璟落子,白子落到白玉棋盘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赵佑岱此时才将心思收回,朝哥哥歉意一笑,又低头沉思棋局起来。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忽然乱了起来,方才透过雪幕,在漫天卷地的一片白中,他竟然看见一抹血色的光。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躁,他又抬眸看了一眼兰璟,眼里藏着许多情绪。
兰璟眼底全是坦然,看赵佑岱这样苦大仇深,他迷惑不解,伸手在赵佑岱眼前晃了一下,问道:“弟弟,出了何事?怎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赵佑岱正想解释一二,却听见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与兰璟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染上了不解,不待多想,便从榻上起身,朝屋外走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乘风便冲了进来,一头跪倒在地,以悲壮又沉痛的声音说道:“殿下,暴露了。”
暴露了。
是蒂莲院!赵佑岱刚想让乘风细细道来,却没想到站在自己身侧的兰璟如同离弓的箭一般冲到了乘风面前,揪住乘风的衣领,喘了好几口气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怎么样?落到了太子手里吗?”
说这话的时候,兰璟的心已经坠入了谷底,紧紧揪成了一团。太子既阴狠又毒辣,红袖落到他手里,下场是什么自己心知肚明。
正在他兀自懊悔之际,乘风却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了,脸都成了猪肝色,见状赵佑岱朝前走了几步,轻拍哥哥的肩膀以示宽慰。察觉到肩上的重量,再看手上的乘风,兰璟顿觉失态,这才将乘风松开,歉意地看着他。
“咳咳咳……”乘风咳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没等他歇上一口气,兰璟又不死心地追问道:“她怎么样了?”乘风看了一眼急切的兰璟,心想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万幸的是红袖姑娘无事,只是此事已全盘暴露。”
一听红袖没事,兰璟的心才落回到肚子里,只是红袖暴露了,那岂不是……他忧虑地看向赵佑岱。
不出他所料,一连遭遇连环打击的赵佑岱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既暴戾又冷峻的气息,就在两人以为赵佑岱必将大怒之时,他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去接应好红袖,出去罢。”这话自然是对乘风说的,继而他又对兰璟说道:“哥哥,红袖此行辛苦了,她回来之后,劳烦你多加照顾些。”
兰璟自然点头应下,红袖这次回来之后,他一定将她看得好好的,再也不会让她深入龙潭虎穴了。
待两人都出去之后,赵佑岱才走到窗前,鹅毛大雪下得这样猛,这样烈,像是白色的巨浪要将南陆这座小城淹没。他眼眸低垂,在没有上灯的屋内犹如鬼魅,他忽然笑了,但那笑里却不带任何的感情。
赵佑谨,暴露了又如何?你知道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却还是在我手里留下了证据。总有一日,我会亲手结果你的性命。
只是赵佑岱永远都不会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南陆的大雪足足下了好几日,众人都窝在家中。兰将军早已年迈,对赵佑岱的谋划几乎一无所知,见外孙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他不知如何宽慰,便趁着这场大雪,将兰家各房都聚在一起,围炉赏雪夜话。
赵佑岱本不想参与,此事暴露太子必将睚眦必报,因此在他行动之前,他必须部署好下一步,只是抵不住外公的好意,他半推半就也便去了。
宴席设在湖边的亭子中,与兰璟结伴同行的赵佑岱刚走到入口,便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兰璟不禁感叹道:“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南陆第一次下雪,赏雪饮酒,真是乐事一件。以往几年,外公他们都是在屋内设宴,将窗户大开,却总是缺了些兴致。而今年你来了,你瞧这宴席也隆重也不少,看外公多看重你。”语罢,他还佯装吃味地睨了弟弟一眼。
赵佑岱对兰璟知根知底,自然知道兄长这话只是打趣,眉目舒展,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但他说出的话却让兰璟内心酸涩十足。在众人欢饮之际,他听见赵佑岱轻轻说道:“哥哥,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了。”
兰璟吃惊地朝赵佑岱看去,却只见赵佑岱盯着端着酒杯豪迈畅饮的外公出了神,他的眼神既哀伤又陌生。弟弟,在宫里也许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能与亲眷亲近八。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内,除了弟弟与母亲相依为命,谁又会与他们推心置腹呢?
他一时想不出任何话来劝解,正在此时兰将军豪壮的声音传来,想必外公是看见他们二人,“两个小子,在那里呆呆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一听这话,兰璟便拉着赵佑岱的袖子引着他朝前走,“外公,我们这就来。”而赵佑岱也露出了一抹笑,加快步子与兄长一同往朝湖边的亭子走去。
亭子并不远,几步便到了。两人的座位被安排在兰将军的两侧,此举正合赵佑岱的意。在兰府他并不希望还受那些条条框框束缚,这是他的舅家,在这里他并不是安王,只是兰家的子孙。入席后,兰将军便拿着筷子指了指摆在长桌上的菜肴,笑着说道:“长青,外公问了季安,他说你喜欢吃这些菜,也不知南陆的厨子手艺如何,你尝尝看。”
赵佑岱抬眸看向眼前两髯华发的老人,这个曾驰骋疆场立下赫赫战功的兰将军,终究还是老了。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他险些控制不住泪意,他点点头,朝外公敬了一杯酒,再借机用袖子拭去了眼里的湿润。
兰将军并未察觉出他的异常,又转过身去与兰璟说话,赵佑岱看着宴席上一张张笑得真切的脸,忽然觉得感慨万千,心情也舒畅了些,不顾季安的劝阻,接连喝了好几杯酒。酒一下肚,他竟有些晕眩,此时他似乎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和刀剑拼杀声,他想自己肯定听错了,于是招来季安为他拿一颗醒酒丸,但他没有等来那颗醒酒丸,反而等来了众人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一个刺客,两个刺客,三个刺客……。
越来也多的刺客涌了进来,一时之间眼前的人乱作一团,原本一片和乐的宴席,变成了人间修罗场,血色逐渐蔓延开来,刺鼻的血腥味也弥漫开来。
“殿下,快走!”乘风一边护在赵佑岱身边,一边与十几个刺客拼杀,他的胳膊负了伤,殷红的血一滴滴流到地面上,但他依旧护着赵佑岱。
赵佑岱一下子窜起,从地上拾起被杀死的刺客落下的剑,朝着拿着剑准备刺向他的刺客奋力反击。兰将军与兰璟也将赵佑岱围住,其他家眷则惊慌失措地逃往各处,兰将军见那些人并未前去追赶兰家人,而是一股脑儿地朝他们几人围了过来,他立刻就与赵佑岱对视了一眼。
这些人,是冲赵佑岱来的。
那些刺客也都负了伤,而他们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此时赵佑岱提着剑拨开乘风,朝前走了几步,剑尖直指领头那人,沉声问道:“是赵佑谨派你们来的?”那人也毫不避讳,以一种怪异的腔调回答道:“既然安王殿下今日难逃一死,那告诉您也无妨,确实是太子殿下所为。”
赵佑岱冷笑一声,“你们以为,今日能杀得了我么?”语罢,赵佑岱忽然从袖子中拿出鸣镝,含在口中吹响,鸣镝刚一响,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响起。
刺客们面面相觑,原来今日如此顺利便能攻进兰府,是因为安王留有后手。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一群黑衣人又将刺客们团团围住。
领头之人仰天大笑,随即喊道:“杀!”便持剑朝赵佑岱刺去,他拿剑轻轻挡了一下,奈何对方武艺高强,幸好乘风将他牢牢扶住,他才勉强定住身形。
那些刺客听见命令,也闻声而动,与赵佑岱安排的人拼杀起来。但令赵佑岱措手不及的是,侍卫的功夫虽与刺客不分上下,但那些刺客竟然使用暗器,一炷香过后,侍卫们死伤过半,而他们几人也负了伤。
兰璟见今日情况凶险,而仅有乘风与自己的武功尚可,便打算掩护赵佑岱和外公先走,他们二人来断后。大局当前,赵佑岱也不再拒绝,便在兰璟的掩护下艰难地朝府中逃去。
而适才拼杀,光线暗淡,因此刺客们并未看清兰璟的容貌,待杀到一处点着灯笼的地方时,那些人忽然惊呼,为何此人与安王的容貌一模一样?
兰璟灵机一动,竟对那些人高喊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赵佑岱听见这话,震惊地看向兰璟,而兰将军神色大变,怒斥了一声荒唐!
自己外孙的心思他如何不知?这是在以自己为饵,为赵佑岱引开刺客,但是他做出这个选择之时,可曾想过自身的安危?
赵佑岱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想喊一声哥哥。但兰璟却用剑气将他与兰将军推出几步远,他自己与乘风则引着刺客们朝了兰府中设有机关之处跑去。那些侍卫们见安王在此,都强撑着围了过来,形成一道人肉的屏障。而赵佑岱却双眼通红,朝侍卫们大喊:“快去帮哥哥!”
此时的他心急如焚,适才见了血便昏过去的季安此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见赵佑岱安然无恙,他高兴得涕泗横流,抱着赵佑岱的袖子便不撒手。但赵佑岱哪里有功夫理会他,又沉声吩咐一句:“快去帮哥哥!”
但没等侍卫走远,约莫十来个刺客又朝赵佑岱涌来,兰将军见状只得拿出剑与刺客拼杀起来,一时间四处哀嚎。
而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刺客见大势已去,竟朝几人撒了一包白色的粉末,兰将军脸色一变,咆哮了一声:“快走!是软骨散!”
但是早已来不及,软骨散一旦吸入,便会觉得四肢无力。
赵佑岱已经跪倒在地,而刺客见他已经中毒,提着剑便朝他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