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幽幽的清甜香气擦身飘过,那味道仿佛在记忆中陈酿已久,愈发诱人。
临江台曾有一位姓孙的厨娘十分擅长制作各种糕点,最拿手的便是细润绵软的绿豆糕,晏安每每嘴馋或是受了委屈,孙厨娘都会悄悄送去一碟点心,他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儿时的快乐总是单纯而简单的。
后来,随着门生与日俱增,厨娘从晨起忙到入夜,得空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只有宾客拜访时才会特意准备茶点。
有一回,晏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祈福宴,光是南楚境内就邀请了十余位世家仙首,美酒佳肴、糕点果品皆是提前几日便着手筹备,府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晏祗崇从小就不许晏安出席各种宴会,虽然眼馋却又不敢造次,于是头一天晚上,他便拉着梅冉偷偷溜进了厨房。
“安儿,这个时辰家仆都歇下了,厨房里头又没有吃的,咱们还是回去吧。”梅冉踮着脚尖跟在身后,轻声嘀咕着。
“嘘!我午后来查探过了,那只大木柜里有好多点心。”晏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摸着黑潜到木门前,仰头却觑见一把大锁挂在门上。
梅冉猫着腰凑到他身边,低声道:“那些都是明天用来招待宾客的茶点,不能拿的,若是被人发现了肯定又得受罚,你看门也锁了,要不还是算了吧,真想吃的话可以叫孙厨娘给你做呀。”
晏安噘着嘴道:“她如今整天忙个不停,哪有时间给我做,放着现成的干嘛不拿?门锁了咱们可以翻窗子嘛。”
木窗被缓缓支起一条缝隙,皎洁的月光泼进昏暗的屋内,角落里堆放着新鲜的瓜果蔬菜,厨案上摆满了铜盆和碗碟,鸡鸭鱼肉悬在从房梁垂下的铁钩上一动不动,晏安指了指靠墙的那个黑漆木柜,扭头使了个眼色,须臾,两道黑影“嗖”的窜了进去。
打开柜门,一股绿豆混合桂花的芳香扑鼻而来,五排隔板上整齐的码放着几十只白色瓷碟,瓷碟中浅黄的方形糕点仿佛闪着金色的光晕,格外诱人。
晏安将手伸向其中一只,打算连碟子一块儿端走,梅冉立即将他按住,道:“不可,这些茶点都是有定数的,要是少了一份,明天大清早就会被人发现。”
“还是你机灵,看来平日没少偷吃,我有个好法子。”晏家待客用的点心不论客人是否吃完都须码三层,最下层六块,中间三块,顶上再压一块,晏安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自作聪明地将其中几碟最上面的那块拈了出来,包得鼓鼓囊囊。
他满脸得意,道:“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眉头拧紧,梅冉不禁质疑道:“我看未必吧,每次你都说万无一失,最后还不是漏洞百出。”
晏安睨了他一眼,道:“乌鸦嘴,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吗?我不管,你也是帮凶,如果被发现了你要陪我一起受罚。”
“我……”不等梅冉分辨,晏安便拉着他迅速逃回了西院,两人躲在房里四六分赃,不消片刻就吃得一干二净,连渣都没剩下。
没过多久,孙厨娘就因母亲病重匆匆返乡了,临行前,她将做糕点的手艺教给了梅舞雪,那个时候晏安才知道,原来她早就给两个孩子多准备了一份点心,所以此事一直无人知晓。
那伙计托盘里端着的正是一盘客人未用完的绿豆糕,晏安酒醉迷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双腿竟变得不听使唤,邵奕泽跟着他下到一楼大堂,小声问道:“你要去哪?”
晏安急忙捂住他的嘴,眯着眼睛更小声地说道:“当然是干坏事。”
说罢,他拽着邵奕泽的手腕冲出了客栈,掌柜在身后追了几步:“两位公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外头天都黑了,实在没地方可逛啊。”
邵奕泽头也不回,道:“无事。”
原本以为晏安要带他去来时路过的那片柿子林里做些鸡鸣狗盗之事,谁知,出了店门,两人只是绕了个弯便在客栈后院的墙边刹住了脚步。
晏安足尖一点,轻飘飘的越过墙檐落进院中,邵奕泽旋即跟了过去,此处正是客栈的后院,对着庭院的那间屋子便是厨房。
厨房里灯火通明,尚有人影晃动,晏安小心翼翼的支起墙上的木窗,回头招了招手,两人一阵风般刮进了屋内。
一名头发斑白的妇人正背向窗台收拾着案板上的锅碗瓢盆,丝毫未被惊动,晏安弓着背匍匐前行,爬到角落的木架旁,盯着上面的两碟绿豆糕打量了许久,喉头微动。
半晌,他伸出手去将码在上面的几块糕点装进袖中,邵奕泽眉宇微蹙,轻声道:“想吃为何不叫人送到房里?”
晏安嘘了一声,可酒意上头压不住嗓门,大嚷道:“别吵,小心被人发现了。”
他刚说完,那妇人便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来,瞪大眼睛望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俊俏男子,但见二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为了几块点心跑来偷盗的毛贼。
她刚要开口,邵奕泽已抢在前头掏出了一锭碎银子放在案板上,目光恳切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妇人又看向他身旁仍在全神贯注藏点心的晏安,似乎若有所思,随后扬起嘴角点头会意,摘下围裙默默退了出去。
晏安偷够本了,终于心满意足的站起身,径直走出厨房进到大堂内,掌柜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俩,难以置信地揉着双眼,仿佛无声质问:二位公子明明是走正门出去,怎的会从厨房回来。
“一、二、三、四……”厢房的茶案前,晏安幼稚可笑地清点着来之不易的战利品,道:“这六块是我的,你都没出力,所以只能分给你四块。”
他儿时便欺负梅冉老实,向来这般分赃不均。
邵奕泽嘴边现出一抹冬日暖阳般的浅淡笑意,刚要伸手去拿,晏安眉尾抽动,立刻又夺了回去,抬手一扫,将糕点悉数拂进袖中。
他满脸邪魅的坏笑,眼神迷离地往口中塞了一块,咬住半边,吐出半边,神情甚为挑衅,含糊不清地戏虐道:“想要?就不给你,梅冉,有本事来抢啊!”
邵奕泽猝然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