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端着早点推门进屋的人已从邵奕泽换成了白武。
晏安昨夜听他絮叨了大半夜,不知什么时候才昏沉睡去,现下连眼皮都张不开,赖在床上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起。
“邵公子说得果然没错,范公子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起不来的,早点我先隔这儿了。”白武唤了两声,未得回应,只好碎碎念着又走出了厢房。
捂在被子里的晏安双目圆睁,两眼发直,方才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为何,瞌睡瞬间散得一干而尽,胸腔里仿佛有个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等到收拾妥当已近午时,四人随便对付了一顿,出城后沿着驿道一路往南。
夕阳映照在两条山脉间的一片辽阔草原上,大风卷着草浪,连绵起伏地涌向山脚下墨绿色的林海,黄棕的骏马和雪白的羊群自由奔走,犹如翠玉上的斑驳花纹。
牧羊的妇女和骑马的汉子皆身着蓝底花边的长袍,头戴一顶白色毡帽,帽上缀着红须,甚是艳丽,十几座圆形尖顶的棚屋错落分散在草地上。
助梁伐羯一役,晏安曾到过甘州城,但当时战事激烈,他只顾着诛杀守城的石家修士,并未多做停留,不论山河美景还是风土人情,乱世之中谁又有那份闲情逸致驻足欣赏,如今故地重游,看什么都倍感新奇。
他指着远处的牧民,咧嘴道:“原来西北荒僻之地的男子也同女子一样,爱着花裙,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狐怜娇揶揄道:“真是见识浅薄,这是当地牧民的传统服饰,就跟各门各派的制服一样,无分男女,你若喜欢,一会儿让白武找身衣裳给你也换上可好?”
晏安斜睨了她一眼,道:“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白武兄弟,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小镇吧?怎么连条街道都没有,还有那棚屋,看着也不结实,顶得住风雨吗?”
怪不得白武要不辞辛劳跑去甘州城替母亲抓药,这片草原方圆十里内都荒无人烟,别说药铺,只怕连江湖郎中都找不出一个。
白武哈哈笑道:“范公子,那不是棚屋,我们管它叫毡房,这种毡房不但搭建方便,而且十分坚固耐用,别说抵御风雨了,就算下大雪也不怕。”
“哦?真有这么好吗?快带我去见识见识。”晏安拽着他便往前冲,把狐怜娇和邵奕泽远远撇在了身后。
两座相邻的白色毡房前,一对肤色微黑的中年夫妇热情地迎了上来,白武唤了声“阿扎”、“阿娜”,又转头对几人道:“这是我阿爹和阿娘,她们说晚上给大伙做好吃的。”
白大妈拉着狐怜娇低语了几句,又笑盈盈地转向晏安和邵奕泽,嘴里叽里咕噜、哼哼哈嘿地说了一大串。
晏安一个字也没听清,尴尬地凑到邵奕泽耳边,悄声说道:“你听懂白大妈说的话了吗?她念的是什么咒语?”
邵奕泽微微摇头:“从未听过这样的咒语,或许她说的是当地的方言。”
“范公子,邵公子,我阿爹和阿娘不会说汉语,她让我告诉你们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委屈大伙挤一挤。”说罢,白武走到棚屋前,掀开了门帘邀请众人入内。
这座毡房以横竖交错的红柳木搭设骨架,外围环绕着一圈毛线和芨芨草编成的墙篱,覆盖白色围毡,高约一丈,宽约两丈,房内挂满了织花红毯和兽皮,浅色的木柜和桌案上绘有别致的五彩花纹,布置十分讲究。
果然是别有洞天,除了不算宽敞外,乍一看还真像是一间华丽的宫殿,晏安兴致勃勃地绕了两圈,忽然发现屋里只有两张狭窄的小木床。
他挠着耳垂问道:“白武兄,这床榻也就能躺下一人,咱们四个要如何睡?”
白武从墙上取下毡毯和兽皮铺在两张木床中间,道:“床就留给邵公子和师傅睡吧,要委屈范公子跟我一起打地铺了。”
晏安往那兽皮上一趟,伸了个懒腰:“不委屈,从前我连破庙和树根都睡过,相比之下,这个可舒服多了。”
白大妈给几人准备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晚膳,整块的手抓羊肉,比脸还大的烙饼,热乎香浓的奶茶,吃得那叫一个尽兴,晏安摸着肚皮道:“佳肴虽好,可惜没有酒。”
邵奕泽淡声道:“你还是少喝为妙,以免酒后失仪。”
被他这么一提,晏安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常州小镇上的荒唐经历,连酒气都没闻到,两颊就已烧得通红,立刻悻悻然闭上了嘴。
白武赶忙起身从屋外提来了一只酒坛,道:“有酒的,只是我们这儿都是用过饭后才向宾客敬酒,这是我阿爹酿的青稞酒,几位尝尝看。”
茶余饭饱,酒过三巡,大伙在缀满繁星的夜空下生气了一堆篝火,热情的牧民听说有客人远道而来,纷纷送来了自家做的特色小吃,白大叔从屋里取来一把外形奇特的木琴,信手一拨,奇特的琴音宛转悠扬,众人兴致高昂地唱起了当地独有的异域歌谣。
那把白色的木琴共有六根弦,琴身椭圆,琴柄修长,末端雕刻着一直栩栩如生的鹅头,牧民们称其为天鹅琴。
晏安挤到邵奕泽身旁坐下,推了他一把:“泽少,你不是会弹秦琴吗?这个天鹅琴就多了三根弦而已,你应该也能弹奏吧?”
“可以一试。”邵奕泽答得有些腼腆。
晏安忙不迭将他拽到白大叔身旁,指了指木琴,又指了指邵奕泽,白大叔当即会意,将天鹅琴递了过去。
一串弦音铮铮响起,曲风突变,这首曲子似乎年少时曾在临江台听梅冉弹奏过,曲调欢快,悠扬婉转,晏安的思绪越飘越远,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起哄,一个头戴毡帽的女子拉着狐怜娇走到篝火前。
二人随着琴声翩翩起舞,一个身姿娇柔妩媚,恍若柳枝随风轻摇,一个动作英姿飒爽,犹如雄鹰翱翔天际,刚柔相济,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篝火燃尽,草原上又是一片宁静祥和,晏安独自一人躺在不远处的草丘上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