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县外驻军的营帐内,何将军正在擦拭他的铠甲,由于江南路湿气大,铁甲不容易保养,士兵们用的都是棉甲,只有少数将官用的是铁甲。
何将军已经得到消息,江宁府被控制了,洛大人和一众官员被囚禁,南康军已经出发准备去解救了。
作为经常受洛大人照拂的广德军,他们理应配合南康军救出洛大人,反正一根筋的何将军就是这样想的,然后就这样做了。
将官们都去做最后出发的准备了,彭继只身来到何将军的营帐。何将军瞪了他一眼,面色阴沉,方才彭继就一直反对出兵,这会儿过来准没好事。
“将军……”
“什么也别说了,你不愿意去没人会强迫你,将士们都是自愿的,我何某从不会强人所难。”何将军不给他劝说的机会,“洛大人对我们有恩,如今大人身陷囹圄,我等不能坐视不管,不能做那不忠不义之人,我等要救洛大人于水火之中。”
彭继弓身施礼道:“将军与洛大人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谈不上忠义,忠义多用于君臣间……”
“哪来这么多废话,滚滚滚!”何将军龇牙道。何将军一直将彭继当作自己的晚辈,此刻彭继在他的眼里就像个叛逆期的孩子一样,故意跟他对着干。
“将军。”彭继提高了声音,“末将是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军您说让末将做什么,末将绝不迟疑,只是,将军让末将去为旁人卖命,末将还是想要要个理由。”
磨磨唧唧,黏黏糊糊。
何将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道:“理由不是都说过了吗,若没有洛大人,就没有广德军的今天,你爱去不去……”
“可我们是天顺的兵,不是谁的兵,怎能为一己私欲,置将士们的安危不顾。”彭继义正言辞地说道。
“武胜军所做的事情,我何某做不到,我何某绝对做不出背信弃义之事。”何将军怒吼道,“你给我滚,再不滚就以军法处置。”
当初武胜军弃了京西路转运使投靠了蜀王,被很多人所不耻。碍于蜀王已经是皇上,武胜军主将也享了高官厚禄,地位显赫,没人敢明着说罢了。实际背后里说什么的都有,这些彭继是知道的。
“义,人之正路也。将军遵守道义,也要顺应天意。朝廷既已决定严办,必有准备,将军此去也是徒劳。一步踏错,累死三军,请将军三思。”彭继倔强地继续规劝。
洛大人亏欠朝廷,却并不亏欠当地驻军,对于朝廷来说,洛大人忤逆朝廷,拥兵自重。对于江南路的驻军来说,洛大人又是个好官,毕竟洛大人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要收买人心,将兵权牢牢握在手里。
“来人。”何将军已经不耐烦了,“给我把他拿下,关入大牢,没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来。”
何将军一喊,齐刷刷进来一群卫兵,彭继狠了狠心,咬牙道:“将军,得罪了。”
彭继手一挥,局势立刻反转,这些卫兵非但没有拿下彭继,反而去围堵何将军,何将军完全没有想到,目瞪口呆,吃惊地喊道:“畜生,你要造反吗。”
“不是我要造反,要造反的是图谋不轨之人。”彭继上前几步,擒住何将军,何将军本想反抗,却觉得浑身绵软,根本使不出力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何将军被卫兵们五花大绑后还被装进了麻袋里抗走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彭继拿着兵符取消了这次出兵的行动,又偷偷将何将军送出军营,来到广和县城的一栋私宅里。
何将军死死盯着眼前的小子,做事脚踏实地的年轻人,玩起阴的毫不含糊,似乎不认识他了一样,他竟然敢,他怎么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即便他有自己的亲信,又是怎么绕开众将官的?
彭继在他眼前跪下,先磕了三个头响头,平静地道:“末将给您赔罪了,末将知道您很生气,还请将军先委屈两日,等江宁府那边传来确切的消息,不管结局怎样,末将都会给将军松绑。”
居然给他下药,居然挟持他,何将军说不出话,只狠狠瞪着彭继,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如果对付的人不是他,他还真想夸彭继有胆识有谋略。用在他身上,那就是忘恩负义。
彭继认真地说道:“末将自幼离家,将军待末将如再生父母,末将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往火坑里跳。将军放心,这些人都是末将的亲信,绝对不会说出去,对外只说将军突染恶疾,等过几日事情平息了,将军还是将军。而末将,任凭将军处置。”
没错,彭继早就开始谋划了,自从接到兄长的来信,他就暗中跟其他将官有意无意的提过此事。
谋反的下场大家都清楚,洛大人是对他们有恩,他们也想去解救洛大人。可那是朝廷出面,不是个人的行为,跟朝廷作对就是谋反。将官们大多都是有老有小的人,谁愿意被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听说不用出兵了,大家反而松了口气。
彭继横空杀出,阻止了广德军前去江宁府,其他的驻军要么没有收到消息,要么路远一时赶不过来。是以只有南康军到了城门下,他们决定围城,逼秦知忍交出洛大人。
江宁府城内的驻军加上秦知忍的五百护卫和使臣们带来的三百护卫,统共也不到三千人,这其中还要提防有人随时会叛变,给南康军开城门。
粮食运不出去,正好在城内当军粮,四大家都屯了不少粮食,够他们吃几个月了。南康军却不可能围几个月的城,后面凤翔军赶过来,若是打起来,南康军绝对占不到便宜。
南康军在城门下叫嚣了一天,说只要放了洛大人他们就撤军,否则他们就攻城,还给出了期限,只有一天。
江宁城内象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上任的官员们刚接手衙门的事务,个个忙得团团转。粮食暂时停运了,秦知忍和穆衍反倒清闲下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对方都已经围城了,秦知忍和穆衍商议了一下,他们若不做点什么,怎么对得起南康军辛苦围一回城呢。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城墙上黑乎乎的一片,隐隐约约的有人头攒动。
之后像是有大批的士兵,从城墙上顺着绳索爬下来一样,南康军守夜的士兵发现到这一情况,便十万火急地上报给了首领。
首领认为怀王是要逃走,这是他走投无路的最后一步棋,连忙命令弓箭手持续射箭,绝对不能让他们下来。
等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首领才发现城墙上挂的都是用草编的假人,上面都插满了南康军的箭矢。他十分后悔,知道自己是中了怀王的计谋。
秦知忍故意将草编的假人一直留到天亮,古有诸葛先生草船借箭,现在秦知忍是草人借箭,虽然城内暂时什么都不缺,箭矢也不嫌多。
穆衍将此事告诉正在养病的张恩源,张恩源烧已经退了,就是还有点虚弱,险些笑岔了气。
穆衍和秦知忍也单独找唐青谈过了,歉也道了,误会算是解开了,但穆衍感觉唐青只是表面看似放下此事了,心里却仍有疙瘩。
很快,周万峰带着凤翔军赶来了,从后面包围了南康军,逼他们投降,可他们仗着人数相当,又有援军,死活要跟凤翔军干到底。
其实援军根本来不了,广德军不来了,洛大人的大儿子在福建路,等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开始,凤翔军只是想震慑一下南康军,并没有真正动手。道理也讲了,利害关系也跟他们分析了,劝也劝了,可南康军死不悔改。对峙了一天后,凤翔军决定速战速决,晚上就要行动了。
同样的夜晚,城墙上出现了相同的场景,隐隐约约的有人头攒动。南康军将领认为这又是怀王的阴谋诡计,下令不予理睬。
南康军安稳的守着营地,并不对此采取行动。殊不知这次怀王竟会有如此大的胆子,真的带着五百士兵来夜袭上万人的军队。
四面战鼓响起,越来越激烈了,双方兵戈相接,杀气腾腾。南康军经历的战事太少,真正打起来如同一盘散沙。
前面有怀王,后面有凤翔军,南康军被杀得一退再退,已经无路可退,四面八方凤翔军将士浑厚的嗓音响起:“缴械不杀,降者不杀。”
大批的士兵都投降了,剩下的一些将官也活抓了,一仗打完,两万人的南康军尽管死伤的数目并不多,但已经溃不成军。这就是内地的驻军,没有经历过大的风浪,没有去边关历练,永远成不了虎狼之师。
南康军的溃败让各地的驻军不再敢轻举妄动,也让各地驻军更加清楚自己的实力,对上虎狼之师,他们根本不堪一击。放眼整个江南路也就邵家的虎头军还能与凤翔军一较高下,但也没有多少胜算。
邵家在虔州,在江南路最南边,与郴州相邻,等他们接到消息,基本上就是转运使洛大人被挟制和南康军一败涂地,两个消息几乎同时一起送来的。根本就没有出兵的必要了。
统领虎头军的邵将军,最会审时度势,他才不会上赶着去找死呢。洛大人对他们不薄那又怎样,在道义和利益面前,邵将军当然会选择利益,弊大于利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他深知跟凤翔军硬碰硬,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广和县城的那栋私宅里,何将军已经被囚禁了三天了,彭继接到南康军全面溃败的消息,立刻就过来给何将军报了信,松了绑,喂了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