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侍郎用力握紧自己的拳头，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也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楚琳看向罗锌，不紧不慢地道：“罗侍郎不用紧张，你的事情我们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你命令吕大人杀害王大人，证据确凿。前几日小秦大人故意放出风去说是去了吕大人的老家上洛县，回来后便开始搜查吕大人家的宅子。
其实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吕大人家什么也没有，更没有什么秘密，为的就是引蛇出洞。然后，罗侍郎，你一直派人在四周盯着，生怕小秦大人找到了什么。不知罗侍郎与吕大人之间还有什么秘密？”
罗侍郎当然不知道皇上的眼线到底有多少，他也怕吕大人临死前留下了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东西，所以才派了人去盯着，没想到却被识破了。
“我们在查《四时图》的时候，因江家三十多年前查过《四时图》的去向，你们怕暴露踪迹，所以就想杀人灭口。因王大人就是当年买下《四时图》的人，你们为了保住魏相爷，直接暗杀了王大人，再伪造王大人自杀的假象。
见我们查到了吕大人那里，吕大人就成了你们的弃子，让他独自拦下所有罪责，保的是你和魏相爷。
但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要给魏相爷下毒？是演戏借此扳倒崔相爷，还是魏相爷也成了弃子？之前你还暗中怂恿太学和国子监的学生请愿救他，为何转脸就要弃了他？
魏相爷的身世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到底是何许人，为何跟自己的家族断了关系，冒名顶替他人？真的就是为了一个清白的身世吗？”秦宣接连发问。
“我不知道魏相爷的身世如此复杂，从来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什么《四时图》。”罗侍郎一时有些失神，大概秦宣跟他说太多有关魏相爷的事情，他一时还不能接受。
“当年柳溪村出事后，除了魏相爷，还有一个幸存者，在奉新县读书的秀才，陈应星，他当时在县城所以躲过一劫。陈应星自小在柳溪村长大，对柳溪村的事情非常了解，他知道堤坝是人为破坏的，并找到了破坏堤坝的人。
可惜奉新县的知县不作为，不肯接他的案子，还诬陷他要谋杀知县，将他下入大牢，害他险些丧命。那知县的所作所为一定是有人指使的，魏相爷能够一手遮天压下这个案子，由此可见，魏相爷的身世是多么重要，生怕出一点纰漏。”秦宣说道，
“倡优隶皂、戏子、犯人、身世不清白、犯忌讳的人、冒名顶替、有孝在身，天顺的律法规定这些人不得参加科举。魏相爷算是在这冒名顶替里头，他冒充的是奉新县柳溪村的村民，魏纯。
魏相爷既是有志之士，又有足够的才华，足够的钱财，若顶替富贵人家的公子，岂不是事半功倍，何苦到那偏远的柳溪村。
只能说明他是为了不受制于人，以魏相爷的性格，他肯定看的更长远，冒名顶替是死罪，单凭这一条就永远都会受制于人。而他选择的是一户贫民，这家人只会有求于他，而不懂得如何牵制他，将来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魏相爷应该出身不低，否则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一下做这么多事情，比如能说动罗侍郎你跟他一条战线。他看似无欲无求，都是表面的假象罢了。
你们暗中接近和掌控你们选中的人，甚至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他们灌输你们的思想，如此不断扩张和壮大自己的规模。
你们追求的是比皇位更高的，救世主一样的神仙乐趣，千秋万世，世世代代，将为万世所景仰。
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这是一个恒古不变的事实。你们想要建立的那个子虚乌有的世界，立意和理想都很好，但是不可能存在，罗侍郎还是醒醒吧。”
“黄口小儿，涉世未深，偶知一点皮毛便大言不惭，以为洞察世情，狂妄至极。
以爱君之切，而不忍逆君之命；以忧国之至，而迫欲为国宣力；以恤民之笃，而辄思为民请命；则小人之占风而趋、待隙而钻者，固将曰：彼犹我也。
一虚一实迭相衰王，而凶威可试，不遗余力，以捋采而尽劉之；昏庸之主，亦将曰：此呼而可来者，麾而可去，天下安得有君子哉？”罗侍郎双目赤红，脸色紫涨。
楚琳冷哼道：“罗侍郎，何必强词夺理，混淆视听。你指使吕大人杀害王大人是事实，暗中给魏相爷下毒，又嫁祸给崔相爷是事实。你为何不敢承认，而是一直逃避这些问题？
你们门中人士，暗中勾结，意图推翻朝廷，也是不争的事实。你们跟那些企图谋逆的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都是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做着对自己有利的事。
只是，当初吴家叛军攻入京城，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为何不加以利用，又为何迟迟不肯动手，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罗侍郎认为自己一介书生，一样可以挺身而出，以社稷安危为己任，力挽狂澜，他一生清廉，一心为民，却被说成是谋逆，心中不免抱屈。
但是，楚琳的话不得不让他深思，那就是他们到底在等什么？他们明明有几次机会能够推翻朝廷，为何却总是推演出天时未到？
“就算之前你不知道，没关系，现在你已经知道魏相爷如此复杂的身世背景了，你觉得你们还是一路人吗？”秦宣发自内心的问，然后又提醒道，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吕大人他根本没有死，他就在你隔壁的密室里。制造他已死的假象，也是为了找出幕后真凶。他已经招供了，你们门下许多人都被招出来了，你再继续负隅顽抗，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们所谓的大义，不过如此，没有几个是能经得住诱惑的。据吕大人交代，他是听命于你的，那你听命于何人，难道是魏相爷？
魏相爷心思缜密，狡诈至极，隐藏多年，不露痕迹，与其同朝者皆未察觉他身世之谜。凡涉及其身世者，皆已亡故，阴狠歹毒，无人能及。
那魏相爷背后，牵制着魏相爷的人又是谁？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是算计好的，大概唯一没算计到的是，新皇登基。”
当你向着那些你以为的依靠伸出手，用力一捏忽然间所有的东西就像泡沫一般，虽然鎏光溢彩，但就这么轻松地破碎了。你所有的坚持都变成了笑话，尊严被放进尘埃里践踏一般，罗侍郎瞬间崩溃了。
他攥著拳头大笑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始哭泣，而且是那种完全不控制自己的肆意地哭，年逾五十的人了，彻头彻尾哭得像个孩子。
“不如让罗侍郎先冷静一下，殿下，这里交给微臣就好，身体重要。”秦宣看出楚琳有些疲惫了，提议让他回去休息。
“圣上广纳贤才，赏罚分明，不会累及无辜，罗侍郎，回头是岸。”楚琳由侍卫扶着起身，他在密室待的时间久了体力不支，感到有些胸闷，秦宣让他去休息，他便不客气地离开了密室。
太子楚琳是在给罗侍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罗氏家族的族人是无辜的，皇上就不会追求责任，罗侍郎倒了，罗家仍在。
等罗侍郎情绪平静一些，秦宣才不急不躁地道：“陛下是明君，其实我们所想要的都是一样的，都希望天顺王朝有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皇上自登基以来，清剿叛军，安抚流民，稳定京城，推行一系列为国为民的政策，日夜操劳，为的是天顺的江山不被外族入侵。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不在，安有家？”
“我是想过要杀了他，他已经被皇上关押了那么久了，却还能一直操控我们，这种感觉很不好。我早就不想听从他的命令了，可他手里握着我们入门的宣言，我们不得不听命于他。
我不知道他背后还有隐藏的势力，我们入的都是他的门下。杀王大人是魏相爷下的命令，他只说王大人被朝廷盯上了，必须尽快将他除掉，我真没想到会跟他的身世有关。
吕大人是被当作弃子了，因为他一直想退出门下，所以这次就将他推出来顶罪，我许他日后保他血脉平安。至于对江家杀人灭口，不是我做的。
杀王大人，给魏相爷下毒，的确都是经我之手，但是其他的我没有做过的，绝对不会承认。”罗锌说出这番话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长叹一声，“若我知道魏相爷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我绝不会入他门下。”
这样说来那些美好的幻影，都是魏相爷一手创造的，给他门下的人洗脑，不外乎就是跟邪教差不多的那一套，什么替天行道，拯救苍生，四海九州，海晏河清，天地共荣，无量功德，流芳百世，共同创建一个大同世界。
罗侍郎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即便是魏相爷门下的人，也不知道魏相爷的身世，查了这么久，魏相爷还是个谜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