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唐青身着蓑衣,头上带着斗笠,潜伏在一处屋顶,雨水顺着斗笠流下,在眼前形成一条条银带,落到瓦片上溅起朵朵水花。
这时,巷子里突然出现三个人影,其中一个跌跌撞撞的,有护卫认出来,小声道:“是自己人。”
定睛一看来人,唐青立刻猫腰在屋顶上踮脚快速的行走,脚下没有任何声音,先是一个飞身跳到坊墙上,行了几步,又是一个飞身翻越,便稳稳落到那三人面前。
没错,那个走路跌跌撞撞的人正是张恩源,他浑身都已湿透,几缕发丝贴在脸上,滴着水,又顺着脸颊往下从脖颈流进衣服里,前所未有的狼狈。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张恩源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本来就冷的瑟瑟发抖,直接打了两个寒颤。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你的伞呢?”唐青立刻解下自己的蓑衣,披在张恩源身上。
“不用,反正已经湿透了。”张恩源推辞着,但他动作不如唐青快,蓑衣已经披在他身上了,带着唐青的温度。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刚才被一大群人追杀,伞在马车上,逃命的时候忘记拿了。”
追杀?唐青眉头一簇,他说的轻松,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他们只有三个人,要躲过一群人追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唐青接着连斗笠一起摘下来,也扣在张恩源脑袋上。
张恩源自顾地说道:“车夫把那队人马引开了,我们三个先逃了,不知道车夫会不会有危险。”他说着就要抬手去摘斗笠,“反正我已经湿透了,戴不戴都一样,都给我了你怎么办,雨水凉……”
自己都这样了还担心旁人,哪个武功不比你强的多啊。
“不必了。”唐青脸色不虞,按住张恩源的手,“看到信号了,我先过去,你先找地方躲一躲,等我消息。”看向张恩源身后的两个侍卫说道,“护好他。”
“公子放心,王爷早就交代过了,我们定会护张公子周全。”二人异口同声。
不提王爷还好点,提到王爷,唐青脸色更阴郁了。张恩源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却死里逃生弄得满身狼狈,你们就是这样护他周全的吗?
别看张恩源做生意的目光敏锐,有着商人的精明,在旁的事情上他就大大咧咧的,尤其是在信任的人面前,他根本不设防,掏心掏肺的,不会怀疑什么。
但唐青不会,他虽寡言少语,却心思缜密,这次他是记恨上秦知忍了,认为秦知忍是利用了张恩源。
这次带来的五百护卫,武功高的多的是,偏偏让一个武功不行的人去充当诱饵,将对方人马引开一部分,好让他们行事。若张恩源真出了什么事情,秦知忍能负责吗。
几次为朝廷办事,张恩源都是鞠躬尽瘁,现在遭受这样的待遇,唐青为他不值。
其实是唐青想多了,秦知忍虽布了局,但还没达到料事如神的地步,秦知忍也没想到张恩源会遭遇追杀,否则他指定会多派些人保护他了。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唐青声音冰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气归气,还要顾全大局,剩下的任务要做完。
好好的又怎么了?张恩源感到莫名其妙,他这个刚刚死里逃生回来的人都没生气呢,唐青倒是生气了。张恩源心道:闷葫芦,到底又闹的哪门子别扭,心里有事从来就不肯说出来,非得让人去猜。
五百护卫分成两队,一队跟着唐青将府邸周围洛大人的人清理了,另一队则跟着秦知忍直接冲进了洛大人的府邸。
“洛大人,你想见本王?”秦知忍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外,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亮,哪里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秦知忍推开门走进来,先与穆衍对视,微微点头,表示一切都顺利,看着跪在地上的洛大人,表示穆衍干得漂亮。他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虽然不知道他走后宴会上发生了什么,这也是在计划之中的,穆衍说了擒贼先擒王,先把洛大人拿下再说。
身后跟着的人马分两队将宴会上所有人围了起来。这些护卫都是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身上自带一种肃杀之气,全场的气氛都感觉压抑起来。
“王爷,这是要谋杀朝廷命官吗?”洛大人歪着脖子没好气地问。
“洛大人,你还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啊。”秦知忍走到洛大人面前,眼睛看上四周的人,大声说道,“还有谁承认自己是朝廷命官,本王是奉旨办事,既是朝廷命官自当协助本王,将心怀不轨之人统统拿下。”
然后,秦知忍指着四大家的人继续说道:“张大人奉朝廷之命前来江宁府采购粮食,你们四大家却无故哄抬粮价,故意扰乱秩序,这是其一。其二,你们故意拖欠朝廷赋税,谎报灾情,是为欺君之罪。”
在场的几个将官都相互交换着眼神,看看四大家的那几个老板,都是熟人。他们四个行商多年,自然沉得住气,都坐得四平八稳,没他们什么事儿一样。
这怀王是有备而来啊,洛大人已经被挟制了,他们到底该听谁的啊,一时几个将官拿不准主意,犹犹豫豫谁也不愿意先出头。
“王爷,本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远了不说,离江宁府最近的南康军和广德军,肯定会立刻围城,解救本官。本官好歹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这些年朝廷不作为,可都是本官在接济他们,将士们最是将义气的,绝不会放着本官不管。”
这话是说给秦知忍听的,也是怕在场的几个将官临时反戈,先敲打敲打他们。
“江南路周边,荆湖路的驻军你肯定调不动,东边的两浙路就更不用说了。剩下的就只有淮南路了,可是,等淮南路的驻军调集过来,南康军肯定就进城了,根本来不及支援你。
就算来得及,王爷你想想,两军交战必会生灵涂炭。我们内乱就给了蛮夷可乘之机,南夷若是趁机卷土重来,那广东路和福建路可就危险了。
所以,王爷,你年纪轻轻不要义气用事,要三思而后行,凡事都可以商量着来,何必非要动真刀实枪的呢,怪吓人的。”洛大人说道。
土皇帝当的久了,还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居然拿两军交战说事儿威胁秦知忍。
“你勾结士绅违抗皇命,欺上瞒下还有理了。提起南夷,洛大人你还有一条罪状,那就是谎报军功。当年南夷究竟是谁赶走的,谁功劳最大,你心里清楚。”秦知忍说道,
“还有,谁告诉你本王要从淮南路调兵,秦家的凤翔军听说过吗,西北的匈奴见了凤翔军都要躲着走,你以为你那几万没有见过风浪的内地驻军,能顶得住吗?
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了,洛大人,你的妻儿和小妾,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等天亮后朝廷的使臣过来,你们就可以一家团圆,一起上路去京城了。陛下念叨你几回了,你都不肯去,本王不介意助你一臂之力,去京城走上一遭。”
那就等于是有去无回啊。
“你……”洛大人气得眼睛一瞪,妻儿算不上他的软肋,但剑锋架在脖子上,被人拿捏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将洛大人先带去吧,我要跟其他人谈谈。”秦知忍命令护卫,嘴角微抿,“刚才洛大人招待我的那间客房不错,我看就将洛大人先带去那间客房休息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间客房里有什么洛大人最清楚不过。上来两个护卫从穆衍手里接过洛大人,熟练的在他身上套着绳子。
洛大人挣扎着,给在场的几个武官使眼色,但谁都不敢上前,他们自己身后还抵着明晃晃的长刀呢,谁也不敢冒然跳出来送死。
洛大人喊道:“你怎么敢,无知小儿,仗着皇上宠信于你,就胡作非为,你这样对待本官,势必会遭到天下士大夫之不满,就不怕……”
“聒噪。”秦知忍厌弃道,“洛大人,这叫因果轮回,你刚才这样对待本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引起天下王公贵族的不满,是你先陷本王于不义,自食恶果的人也该是你。”
“大人。”有个武官下意识地喊了句,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洛大人被人用帕子堵住嘴,以免他再聒噪,然后被人拖了出去。
很明显现在整个洛大人的府邸都在怀王的掌控下了,他们这些人今晚也是在劫难逃,不禁有人开始动摇了,他们没做对不起怀王的事情,更没有对不起朝廷,何必跟怀王对着干,跟朝廷对着干。
凤翔军的威名他们这些武将当然熟悉,那是追着匈奴的铁骑跑的将士,他们这些内地驻军在他们面前骨头都跟着软了,根本不堪一击。
秦知忍站到穆衍身边,转身对剩余的官员和四大家说道:“本王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认为自己是朝廷的官员,以后就一心为朝廷办事……”
话未说完,外面就闯进来一队人马,呼啦啦站到院子里,是方才追杀张恩源的那队人马。“洛大人。”他们还未及上前就听四周齐刷刷的拈弓搭箭的声音,为首的将官抬头一看,对方手里不是普通的弓箭,是更加强劲的弓弩,而且不幸的是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缴械不杀,降者不杀。”四周的声音齐响起,当初在京城对付吴家叛军的时候也是这样喊的。
为首的将官算是明白了,他冒雨奔波了半天,不过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洛大人迟迟没有回应,现在里面肯定已经被人控制了。
别说他们都没有穿铠甲,就算他们穿了铠甲,在强大的弓弩面前一样无济于事,他带着将士们奔波半天够累了,可不想刚停下来,就被人射成刺猬。
“都是自己人,别冲动。”为首的将官首先放下了武器,后面的士兵纷纷效仿。
唐青看着护卫们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将他们暂时聚拢在一处,派人看管着,一切安排好了,才让人带了张恩源过来。